第二天早上六點，蘇弋伊就己經到了醫院。昨天一晚上，她幾乎沒有合過眼。每一次試圖睡下去，腦海中都會浮現出舅媽的腿。那枚本應固定骨骼的螺釘，在她紛亂的想象中，時而鬆動，時而斷裂，甚至像一根毒刺，閃爍著不祥的金屬寒光。那不是一個醫療器械，而是一個潛伏在她親人身體裡的外來物。
她走進骨科的辦公室，裡面沒有人，值班的醫生估計去休息了。她開啟燈後就徑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沒有跟以前一樣開啟病歷看病人情況，而是呆呆地坐著，任由思緒在腦海裡狂奔。
今天要先找梁益老師打個招呼，明天帶舅媽來醫院檢查。如果真的檢查有問題的話，要怎麼跟梁老師說呢？實話實說還是？但是這個事情牽扯到家裡的市醫院和省醫院。而且如果真的是錢峰那一樣的東西，只能說明這個事情的背後更加複雜了，也意味著危險性無限增加。把大家都牽扯進來，合適嗎？趙陽那.......如果，舅媽腿裡的東西真的和錢峰的一樣，那報警是必須的。
蘇弋伊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感覺自己像被困在蛛網中心的飛蛾，無論朝哪個方向掙扎，都會觸動另一根敏感的絲線，引來更致命的麻煩。她下意識地轉動著手邊的一支筆，筆尖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划動，留下雜亂無章的線條。
“吱呀！”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道身影逆著走廊的光走了進來。蘇弋伊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回頭，心臟漏跳了一拍。
“蘇弋伊？這麼早？”吳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熬夜後的沙啞。他剛值完夜班，眼下掛著淡淡的青黑色，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他看到蘇弋伊正首挺挺地坐在辦公室裡，臉色有點蒼白，他不由得放輕了腳步，“怎麼了？沒睡好？你看上去……臉色很差。”
“吳醫生，早。”蘇弋伊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感覺臉上的肌肉無比僵硬，“醒得早，就乾脆過來了。”
“是嗎？”吳斌走到她旁邊，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她面前的螢幕，上面空空如也。他沒有戳穿，只是瞭然地笑了笑，體貼地沒有再追問，“那我先去換衣服，準備交班了。”
吳斌的出現打破了蘇弋伊的胡思亂想，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開啟電腦。沒過多久，辦公室陸陸續續有同事走了進來。清晨的寧靜被各種聲音打破，有打哈欠的聲音、有聊天的低語聲、還有劉嘉那獨有的，彷彿能穿透天花板的清亮笑聲。整個辦公室瞬間活了過來。
蘇弋伊努力將自己融入這片嘈雜，但那枚螺釘的幻影，依舊頑固地盤踞在她腦海裡。
早交班準時開始。梁益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一塊平板，語速平穩地佈置著今天的工作。蘇弋伊低著頭，手裡轉動的筆暴露了她的心不在焉。
“……王秀蓮今天出院，蘇弋伊，記得把出院小結在下班前提交上來。”
梁益的聲音瞬間將她從游離的狀態中拉回了現實，“好的，梁老師。”她立刻應道，聲音有些發緊。
“散了吧。”梁益宣佈會議結束。同事們立刻作鳥獸散，辦公室再次充滿了活泛的氣氛。梁益沒有立刻離開，他合上平板，目光落在蘇弋伊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能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蘇弋伊的心跳又開始加速，她攥緊了拳頭。
“梁老師，我……”她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了一個乾澀的音節。
梁益看著她那副欲言又止滿臉糾結的樣子，眉頭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有事？”他沒有給她太多猶豫的時間，下巴朝著旁邊的小會議室一揚，“過來，到裡面說。”
蘇弋伊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跟了上去。
小會議室的隔音效果很好，隨著門“咔噠”一聲關上，所有的喧囂都被隔絕在外。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她和梁益兩個人，以及她自己“咚咚”作響的心跳聲。
梁益隨意地在一張椅子上坐下，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示意她可以開始了。
蘇弋伊做了一個深呼吸，讓自己鎮定些。她抬起頭，迎上樑益探究的目光，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誠懇，一字一句地開口道，“梁老師，是我家裡的一點私事。我舅媽，幾個月前因為車禍導致腿骨骨折，在老家的市醫院做了內固定手術。”她刻意讓自己的語調保持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病例。
梁益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昨天……我舅舅一家人來帝都，我見了她。”蘇弋伊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將那些眼睛“看”到的東西，轉成更客觀、更專業的描述，“我觀察了她的步態，發現她在行走時的步態有問題。她右側的關節活動有些受限，而且，她每次做抬腿動作的時候，有下意識停頓反應。雖然時間很短，但是存在。我……我懷疑她當初的手術可能存在一些問題。”
她沒有提螺釘，只是冷靜地描述著她用專業眼光觀察到的異常體徵。
梁益臉上的那一絲閒適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的嚴肅。他沒有質疑她一個實習生如何做出如此的判斷，畢竟這段時間的相處，他還是認可蘇弋伊遠超同齡人的敏銳和紮實的。他沉吟了片刻，問道，“那你有什麼想法？”
“我想請她來我們醫院，做一個全面的檢查。”蘇弋伊終於說出了最終目的，緊接著，她的語氣軟了下來，帶上了一絲近乎乞求的不好意思，“梁老師……我知道您的專家號非常難掛。所以我想問問……能不能……給她加一個號？”
說完這句話，她的臉頰瞬間漲紅，像是做了一件極不光彩的走後門的事情，窘迫地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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