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弋伊被問得頓住,她還是醫學生,沒有從業資格,無法擔負這個責任。但是她眼睛“看”見的景象是不會騙人的。那些黑色的厭氧菌大軍,確實還未抵達那片最後的陣地。只要手術夠快、清創夠徹底,就有機會的!
“我……”蘇弋伊咬著牙,這時候她再一次感覺到這特殊的能力在教科書和臨床經驗面前沒有任何的說服力。因為無法宣之於口!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的梁益開口了。
“蘇弋伊的觀察,有她的道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梁益看著牆上的資料,又看了一眼蘇弋伊那雙倔強而堅定的眼睛。
“手術方案,我來定。”他一錘定音,“我們做兩手準備。一助吳斌,二助蘇弋伊。手術開始,我們先在膝下平面進行截肢。切下來的組織立刻送術中冰凍快速病理,檢查切緣。如果切緣乾淨,我們就到此為止,盡最大努力清創,保留膝關節。如果切緣報告有感染殘留,我們毫不猶豫,立刻向上擴大範圍,進行大腿截肢!崔醫生,這樣可以嗎?”
這是一個將風險和希望結合的方案,既給了病人一線生機,又留足了後路。
崔醫生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可以。但你們的動作要快,病人每多在手術檯上待一分鐘,風險就增加一分。”
“明白。”梁益點頭,隨即轉身對蘇弋伊和吳斌說,“現在,去和家屬說。”
ICU的家屬等候區,溫然和宋爍蜷縮在冰冷的長椅上。看到梁益他們走過來,兩人立刻彈了起來。
“梁……梁主任,手術……要開始了嗎?”宋爍的聲音都在發抖。
梁益點了點頭,示意蘇弋伊開口。
蘇弋伊看著那兩雙充滿血絲和哀求的眼睛,心頭一緊,但還是強迫自己說出了那個方案。
“宋叔叔,溫阿姨。我們剛剛和ICU的專家進行了緊急會診,制定了最終的手術方案。為了挽救樂然的生命,截肢是必須的。但是……”
她給了夫妻二人一個喘息的瞬間,然後丟擲了那一絲微弱的希望。
“我們評估後認為,或許有機會能保住樂然的膝關節。所以,我們決定先嚐試進行膝下截肢手術。這對於她未來的恢復、安裝假肢和生活質量,都有著至關重要的意義。”
“真的?!”溫然原本死寂的眼中,瞬間爆發出一點光亮,“能……能保住膝蓋?”
“但是!”蘇弋伊立刻用更重的語氣將他們拉回現實,“這只是我們的嘗試。術中我們會立刻檢查切下來的組織,如果發現感染沒有被完全清除,為了保命,我們會立刻轉為大腿截肢。所以,你們要有心理準備,最壞的結果,依然是失去整條腿。我們能承諾的,是會盡百分之二百的努力,去爭取最好的結果。現在,需要你們再次簽字,同意這個方案。”
那一點點燃起的光,瞬間又被冰冷的海水澆滅。從地獄到天堂,再從天堂墜落,這種反覆的折磨幾乎讓溫然崩潰。她喉嚨裡發出一聲哽咽,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宋爍扶住搖搖欲墜的妻子,他深知,這是醫生們能給出的最後的努力了。他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梁益,聲音嘶啞地問,“梁主任,求您……求您一定要盡力……”
“我們會的。”梁益鄭重地點頭,這是一個外科專家,對一個父親最沉重的承諾。
蘇弋伊再次遞上了補充的知情同意書和那支筆。
宋爍看著那薄薄的紙,感覺它有千斤重。那是女兒的一雙腿,是她未來的人生。可另一邊,是她的命。他閉了閉眼,再次睜開後沒有任何猶豫,顫抖著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簽完字的瞬間,他彷彿蒼老了二十歲。
而手術室的紅燈,也在這時,驟然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