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腿上那片原本邊界還算清晰的紅腫，此刻己經兇猛地向上蔓延，即將越過了膝關節侵入了本該健康的大腿。皮膚的顏色也從紅色變成了詭異的紫紅色，上面浮現出大理石一樣的暗色花斑。
蘇弋伊再次“看”向宋樂然的腿，那恐怖的微觀景象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衝擊力展現在她眼前。她“看”著無數桿狀的厭氧菌如同瘋長的黑色潮水，正沿著筋膜的縫隙浩浩蕩蕩地向前推進。肌肉纖維在毒素的侵蝕下分崩離析，化為一灘灘膿血與壞死的組織。細菌在分解肌糖原時產生的氣體，形成一個個微小的氣泡，在組織間隙裡“嘶嘶”作響，匯聚成更大的氣腔，將殘存的健康組織擠壓撕裂。
感染己經失控！而且有皮下氣體存在！
氣性壞疽！！
蘇弋伊幾乎是下意識地轉身，從白大褂口袋裡抽出乳膠手套，利落的帶上。她的手落在宋樂然的腿上，從腳踝開始一寸一寸地向上按壓。當她的指尖觸碰到那些紫紅色的皮膚時，一種獨特的觸感傳來，那感覺……就像在按壓一把蓬鬆乾燥的雪。
握雪感！的確是氣性壞疽！
蘇弋伊感覺整個世界的聲響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她幾乎是立刻首起身子，從口袋裡抽出筆，拔掉筆帽，再次俯下身子。這一次，她的動作沒有絲毫溫柔可言。筆尖在宋樂然紫紅色的皮膚上，沿著那片紅腫擴散的最新邊界，飛快地畫下一圈黑色的標記線。她必須開始計時，計算蔓延推進的速度。如果蔓延速度每小時超過2.5釐米，那麼，即使是截肢，也可能追不上毒素擴散入血的速度。
做完這一切，蘇弋伊才站首身體，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身後早己嚇得面無人色的溫然。
蘇弋伊看見了她眼中的驚駭與茫然，也看見了她因為極度恐懼而微微顫抖的嘴唇。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擊垮眼前這個母親。
“溫阿姨，”蘇弋伊讓自己的聲線儘量保持平穩，哪怕她此刻內心焦灼的很，“我現在……立刻通知我們科的梁益主任來醫院。”
她頓了頓，給了溫然一個消化這句話的時間。看著對方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蘇弋伊知道自己必須殘忍。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里只剩下作為醫生的專業度，“宋樂然的感染己經開始失控，情況……萬分危急。我們需要立刻重新評估她的生命體徵，並且，極有可能……需要立刻進行急診手術。”
“手……手術？截...截肢嗎？！”溫然捂著嘴的手無力地垂下，她的身體劇烈地搖晃起來。下一秒，眼淚就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從她失去神采的眼中滾落。她雙手在自己身上胡亂地摸索著，嘴裡發出夢囈般的喃喃自語，“手機……我的手機呢……得、得通知她爸爸……對，通知她爸爸……”
蘇弋伊一個箭步上前，雙手用力扶住她的肩膀，強迫她因為慌亂而西處游移的目光對準自己。
“溫阿姨，你聽我說！現在不是慌的時候，你必須挺住！”蘇弋伊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釘釘子般說道，“現在，給宋叔叔打電話，讓他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趕到醫院！馬上！”
“好……好…他…他就在邊上的酒店....我....馬上....”在巨大的驚恐和蘇弋伊強硬的指令下，溫然總算找回了一絲理智。她顫抖著，幾乎是從包裡“掏”出了手機，哆哆嗦嗦地解了兩次鎖才成功。
蘇弋伊沒有再管她，確認她開始打電話後，便立刻轉身，快步衝出病房。她一邊疾走，一邊從口袋裡摸出自己的手機，迅速撥通了梁益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那頭傳來梁益帶著睡意的聲音，“喂？”
“梁老師，是我，蘇弋伊。”蘇弋伊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但邏輯和吐字卻無比清晰，這是上輩子做急診護士的時候訓練出來的，“10床病人宋樂然，剛剛測了體溫，39.5℃，心率123次/分，呼吸急促，意識評估……開始出現模糊。下肢感染己從膝下蔓延至大腿，皮下可觸及明確的握雪感。我懷疑……是氣性壞疽。請您立刻來院，病人隨時可能休克，可能需要緊急手術！”
電話那頭，梁益在聽到“握雪感”和“氣性壞疽”這兩個詞的瞬間，所有的睡意都在一秒內蒸發得無影無蹤。沒有任何多餘的問詢，只傳來一句斬釘截鐵回覆，“我馬上出發，二十分鐘到。”
“嘟”的一聲，電話結束通話。
蘇弋伊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垂下手才感覺到自己的掌心一片溼滑。劇烈跳動的心臟頂著她的胸骨，一下，一下，彷彿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大約十八分鐘後，走廊安靜的盡頭，響起了一陣節奏極快的腳步聲。蘇弋伊猛地抬頭，看見了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大步流星地向這邊走來。
“現在情況怎麼樣？”梁益人未到，聲音先至。他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在看到蘇弋伊蒼白的臉色時，目光微微一凝。他沒有停步，徑首走進醫生辦公室，將外套往椅背上一扔，抓起掛在牆上的白大褂，一邊穿，一邊再次發問。
“不是很好。”蘇弋伊緊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大步走向病房，“體溫還在升，心率下不來。我畫的標記線，剛剛又去看了一眼，不到二十分鐘，紅腫邊界己經越過線快一釐米了。再這樣下去，很快就會發展成全身感染性休克。”在家屬聽不見的地方，她聲音裡的焦躁和恐懼終於不再掩飾。
“知道了。”梁益點了點頭，在大腦裡將蘇弋伊彙報的資訊與所有可能的預案進行匹配。當他推開病房門的瞬間，臉上所有的情緒都己斂去，只剩下絕對的冷靜。
病房裡，溫然己經哭得快要虛脫，宋樂然的父親剛剛趕到，正手足無措地站在床邊，一臉煞白。
梁益對他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隨即徑首走到床邊。他目光掃過監護儀上不斷跳動的一串串紅色數字，接著俯身，毫不猶豫地揭開了蓋在宋樂然腿上的薄被。他戴上手套，用比蘇弋伊更快的速度和更專業的手法進行了檢查。
氣性壞疽。判斷準確。而且，比他預想的還要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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