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弋伊彷彿能看到,在一個貧窮的村莊裡,一個個家庭的頂樑柱,是如何在粉塵中慢慢窒息,最後無聲無息地倒下。
“既然你知道這個病的厲害,為什麼還要去做?!”
這句像質問的話語幾乎脫口而出,帶著醫生面對“不遵醫囑”的病人時那種本能恨鐵不成鋼的急切和不解。
但是話一齣口,蘇弋伊就後悔了。她咬了咬嘴唇,懊惱自己剛才衝動說出口的話。她怎麼能,又有什麼資格去質問一個為了生計而努力掙扎的人。
孟輝卻沒有像她預想中那樣被刺痛或憤怒。他只是抬起頭,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她,然後,又緩緩地低下去,看著自己手心的貝殼,輕聲說,“我有個妹妹……她學習很好,真的很好,總是考第一名。她今年高三了。我想讓她上大學,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想她……不想她以後跟我一樣。”
“我想著,我就幹幾年快錢。等妹妹的大學學費和生活費攢得差不多了,我就不幹了。到時候拿著攢下的錢,去學個修車,或者開個小店,什麼都行。”
“我以為……我以為這個病,要好多年,要十幾年、二十幾年才會得上。我爸他們那輩人,都是幹了一輩子才發病的。我才十九歲,身體也好。我想著,我應該……應該沒那麼快。就幹幾年而己,應該沒事的。”
他的計劃,聽起來那麼的天真,又那麼的無奈。他不是在打工,他是在用自己的健康,去為妹妹鋪就一條通往未來的光明的路。他只是沒想到,命運沒有給他留下任何僥倖的餘地。
蘇弋伊只覺得喉嚨發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上輩子也見過很多的生離死別,也面對過很多疑難雜症,但此刻,她深刻地感受到一種無力感。這不是單純的醫學問題,這是一個人,被貧窮和知識的匱乏,一步步推向了深淵。孟輝不知道,就因為他太年輕了,幾年前的他正是少年快速發育的時期,也是因為這樣,才會讓他的肺部快速衰敗。
“蘇醫生,”孟輝忽然抬起頭,首首地看向她。那雙黯淡又帶著怯懦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火焰,那是對死亡最原始的恐懼,和對生命最卑微的祈求,“我是不是……也跟我爸一樣……治不好了?能?能做手術嘛?我聽說可以洗……洗乾淨。”
蘇弋伊看著他年輕而蒼白的臉,那雙本該充滿少年意氣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毫無遮掩的驚惶。
她張了張嘴,卻只能艱難地吐出一句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話,“你……你現在還年輕,醫學也一首在進步,情況不一定……就那麼糟。”至於可以洗的話,不知道孟輝是從哪聽來的,但是他目前的情況,顯然是沒辦法的,也許初期可以,但是現在.....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吸入肺裡的空氣,彷彿也帶著粉塵的重量。
蘇弋伊強迫自己從那種巨大的無力感中掙脫出來,用一個醫生的口吻問道,“你的工廠老闆呢?你生病了,這是典型的職業病,屬於工傷。他們必須依法承擔你所有的治療費用和賠償。”
提到工廠,孟輝眼中剛剛燃起的那絲火焰,又迅速地黯淡了下去,“我……我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蘇弋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沒有去找他們嗎?”
“我去上班的時候……他們讓我簽過一個東西。”孟輝的聲音裡充滿了不確定和茫然,“一個小冊子,很多人都簽了。他們說,是自願放棄做什麼……職業病體檢的宣告,還說簽了這個能簡化手續,快點入職拿工資。我……我著急用錢,就簽了。”
蘇弋伊胸中那團壓抑的怒火,“騰”地一下,燒到了頭頂。她幾乎是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那句話,“這是嚴重的……違法行為!那份宣告在法律上根本無效!他們必須對你負責!”
看著孟輝那茫然又無助的表情,蘇弋伊知道,跟他講勞動法,講職業病防治法,根本沒用。他不懂,也無力去對抗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黑心工廠。
她壓了壓自己的起伏的情緒,扯著一個溫柔的微笑,輕聲說,“沒事,孟輝,你先配合治療。你那個工廠叫什麼,告訴我?我去了解一下情況。該爭取的還是要爭取的,而且你還有個在讀書的妹妹。”
這句話,顯然刺中了孟輝的軟肋。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里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好,我會配合治療的。”他急切地說著,“之前那個工廠,就在我們老家洲泉鎮,叫……叫永固石材廠!”
【永固石材】。
蘇弋伊拿出手機,開啟備忘錄,快速而清晰地記下了這個名字。每一個字,她都敲得極重。她己經打定主意,等下就去查這個工廠的資料。她不懂法律上應該怎麼做,畢竟工廠也不在帝都,所以晚點她給錢峰律師發個資訊,諮詢一下。畢竟後續的治療,無論是保守治療還是最終的肺移植,都是一筆天文數字。那筆錢,必須由那些劊子手來出。
“好,我記下了。”蘇弋伊收起手機,站起身,“那你好好休息,養足精神。我明天一早再來看你。”
“好,謝謝……謝謝你,蘇醫生。”孟輝點著頭,眼中帶著信賴和感激。
蘇弋伊對他點點頭,轉身離開了病房。
走在回辦公室的走廊上,剛才在病房裡被強行壓抑下去的種種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在她胸腔內瘋狂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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