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弋伊收回了按在秦玉小腹上的手,動作輕柔地幫她把病號服的下襬拉好。整個過程,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眼底沉靜得看不出一絲波瀾。
所有的線索,所有看似矛盾的症狀,在剛才那短短幾分鐘的“透視”中,己經拼湊成了一幅完整而清晰的病理學影像。
謎底,己經揭曉。
但她不能說。
至少,不能在這裡,當著病人的面,用一個實習生的身份說出來。這是醫院,診斷權,那是主治醫師手裡緊握的權杖,是年資和經驗堆砌起來的權威。而她,一個剛剛輪轉過來的實習生,手裡握著的只有聽診器和病歷夾,唯一的資格就是“建議”和“學習”。
越權,是大忌。
她站首身體,摘下那雙冰涼的乳膠手套,隨手丟進旁邊的黃色醫用垃圾桶裡。
“秦小姐。”蘇弋伊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清清冷冷的調子,但仔細聽,會發現裡面多了一絲溫度,像是冬日裡透過玻璃窗照進來的一縷陽光,雖然不熾熱,卻足以驅散一些寒意。
“查體結束了。”她沒有迴避秦玉的目光,語氣平緩,“您目前身體表現出來的這些體徵,包括區域性的壓痛感,和您自己描述的症狀是完全吻合的。”
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給出任何虛假的承諾,也沒有透露任何具體的診斷資訊,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病床上,秦玉紅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麻木。她並不覺得眼前這個看著還沒自己大的實習小醫生能看出什麼名堂。
秦玉動了動乾裂的嘴唇,準備像往常一樣,用一句禮貌而疏離的“謝謝”來結束這場談話。
就在這時,蘇弋伊突然往前邁了一小步,微微俯下身,目光平視著她。
“秦小姐,我知道你現在心裡很亂,也知道你有多愛那個舞臺。”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是卻很溫柔,“你的身體,為你跳了二十多年的舞,它記得住每一個旋轉,每一個跳躍,每一個最微小的肌肉控制。它只是……在發育的時候,跟你開了一個小小的、不合時宜的玩笑。而我們醫生的工作,就是找到這個玩笑的源頭,然後幫你的身體,把它修正過來。”
她頓了頓,眼神清澈而堅定,彷彿有一種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所以,請你再多給我們一點點信任,也再多給你自己一點點信心。你要相信我們醫院的實力,相信李醫生。你一定可以重新站上那個屬於你的舞臺,而且,會比以前站得更穩。”
這番話,像是一股暖流,精準地注入了秦玉最脆弱、最柔軟的心房。
蘇弋伊沒有說那些諸如“放寬心”、“別想太多”、“會好起來的”這種正確的廢話。她提到了“舞臺”,提到了“肌肉記憶”,提到了“修正”,這些詞彙,精準地擊中了秦玉內心最深的恐懼和最渴望的希冀。
秦玉怔住了,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女醫生,那雙原本死水一潭的眼睛裡,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了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理智告訴她,這可能只是安慰劑。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蘇弋伊那雙眼睛,她心底裡那個原本己經死去的聲音突然又微弱地響了起來:或許……或許這次真的不一樣?或許真的還有路可走?
鼻腔裡湧上一股酸澀,秦玉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喉嚨像是被棉花堵住了,發不出聲音。最終,她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千言萬語,都化作了這一個無聲的動作。
坐在一旁的李琳琳,從頭到尾都沒插一句話。她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靜靜地看著蘇弋伊的側臉,眼神從一開始的漫不經心,逐漸變得有些探究,最後甚至多了一絲震驚。
李琳琳也帶過不少學生。有的書呆子,理論一套一套的,看見病人就結巴;有的油滑,只會看眼色行事,本事沒學多少。雖然她和蘇弋伊接觸時間不長,但這姑娘話少,做事沉穩,不顯山不露水,跟那個咋咋呼呼的王晨完全是兩個路子。
她清楚,蘇弋伊絕對不是那種會為了安撫病人情緒就隨便畫大餅的人。
“不合時宜的玩笑”?“修正”?
這話太具體了,具體得不像是在安慰,倒像是在……暗示。
這姑娘……難不成真的看出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