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簽字筆從歐陽的手指間滑落,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他整個人無力地靠進椅背,兩隻手軟軟的攤在桌面上,指尖控制不住地哆嗦,再也握不住任何東西。
那張被筆尖戳穿的同意書上,“歐陽木”三個字歪歪扭扭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留下一道漆黑的墨痕。
聶驍伸手拿起那份檔案,他仔細看了一眼簽名欄,確認字跡完整,轉手遞給身旁的郭主任。
郭主任接過去,翻到第二頁核對了家屬資訊,又將檔案遞給旁邊的倫理委員會老師。倫理老師推了推眼鏡,逐行掃了一遍,確認程式沒有問題,朝郭主任和聶驍點了點頭。
登記備查,手續全部辦完。
郭主任把檔案合上,收進隨身資料夾。他看著對面的歐陽,壓低聲音說,“家屬,節哀。後續如果有什麼需要醫院協助的,可以隨時聯絡醫務處。”
歐陽依舊垂著頭,沒應聲。他妻子己經哭得沒了力氣,整個人癱在歐陽木肩膀上,肩膀不停地聳動。
郭主任跟倫理老師對視一眼,兩人起身,輕手輕腳地收拾好東西,離開了談話室。門關上的一瞬間,郭主任回頭看了聶驍一眼,聶驍微微頷首。
剩下的事,歸他。
談話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女人斷斷續續的抽泣。
聶驍站起身,語氣平穩,語速也不快不慢,“家屬,你們先歇一會兒。”
歐陽抬起頭,雙眼佈滿紅血絲,嘴唇也乾裂得厲害。他從早上到現在,一口水都沒有喝過。
聶驍看著他的狀態,雖然有些不忍,但依然繼續開口,“你女兒的未婚夫,是不是也得通知一下。如果想一起進去告別的話,提前說一聲。”
歐陽的喉結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沙啞地擠出一個字,“好。”
他似乎腦子有些轉不動彎,半天才又補了一句,“我知道了。”
聶驍轉頭看向蘇弋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蘇弋伊立刻站起身,走到歐陽夫妻的身邊,彎下腰,輕聲說,“我帶你們出去坐一會兒,後面我們需要做一些準備工作,好了再叫你們。”
歐陽撐著桌子站起來,身形晃了一下。他站穩後,才伸手去扶身邊的妻子。女人抬起臉,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
兩個人互相攙扶著,腳步顯得非常虛浮。
蘇弋伊走在前面,推開談話室的門,走廊裡的白熾燈很亮,晃得有些刺眼了。
走出沒幾步,歐陽突然停住了,小聲喊了聲,“醫生。”
蘇弋伊回頭。
歐陽看著她,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把話拼完整,“我閨女,她…她這兩天……疼嗎?”
他妻子也停了下來,紅腫的眼睛就那麼看著蘇弋伊,那眼神里全是哀求與心痛。
蘇弋伊的腳步被定在原地。疼嗎?她想起那些資料,想起透視畫面裡,那些正在壞死的細胞,徹底崩潰的凝血系統,以及腦幹功能喪失時大面積凋亡的神經元。還有肌陣攣,潮式呼吸,這些都是身體瀕死時的劇烈反應。
那具身體裡的每一個器官都在經歷滅頂之災。
疼,當然是疼的。
但是,看著面前這兩個剛剛做出最艱難決定的父母,她無法說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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