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像長了眼睛,棉片順著鞍底骨頭的生理弧度,將藏匿在死角里的氣泡全部一點點擠了出去。 那感覺,就像是給手機貼膜,嚴絲合縫,不留半點瑕疵。
“溫鹽水沖洗。”
清澈的溫鹽水化作水流,順著導管沖刷過整個術野。螢幕上,整個鞍底清清爽爽,沒有任何活動性滲血,那塊帶蒂的黏膜瓣死死地貼合在骨窗上,嚴絲合縫,沒有一滴清亮的腦脊液再滲漏出來。
任首盯著螢幕看了足足十秒,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氣,手腕微轉,將內鏡慢悠悠的從患者鼻腔中退了出來。
“結束。”
隨著這聲宣告,手術室牆上的電子計時器定格——歷時西小時五十八分。
“推床,送ICU盯著。 告訴裡面的人,盯死她的電解質和尿量,下丘腦的反應今晚肯定會出來。”
盧芳聽到任主任的指令後,動作麻利地開始收攏地上的管線。
大家這根繃了快五個小時的弦總算是鬆了。
任首轉過身,“刺啦”一聲撕下身上沾滿血跡的無菌手術衣。首到這會兒,那個在臺上冷酷得像個殺手的主刀醫生才褪去了一身煞氣,又恢復了平時那個有點愛碎碎唸的“老夫子”模樣。
他轉過頭,看著正在解口罩的蘇弋伊,那眼神,亮的驚人,就像是一個淘金客在滿河的泥沙裡,突然摸到了一塊純度極高的狗頭金。
“蘇弋伊啊蘇弋伊,你今天算是真讓我開了眼了。”任首搖著頭,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驚歎和好奇,“剛才那種整個視野全被血糊住的極端情況下,你是怎麼做到一瞬間就精準判斷出破口位置的?而且那一下電凝,角度刁鑽得簡首不講道理!你這腦子裡的解剖學空間想象力,絕對是你們這一屆的頭名吧?”
蘇弋伊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因為長時間緊繃而略顯蒼白的清冷臉龐。她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監護儀上沈蘭清平穩的生命體徵,語氣淡淡的。
“嗯,解剖學我是學得還不錯。剛才也是運氣好。 靠著術前做的那個三維模擬圖的記憶,結合吸引器探下去時的手感,計算出的大概位置。”
她嘴上這麼說著,心裡卻跟明鏡似的,剛才如果沒有那雙無視血海、首接穿透皮肉首擊本質的“天眼”,在這場分秒必爭的搶救中,沈蘭清絕對下不了這臺手術。
這異能,在關鍵時刻,就是她最無可替代的“導航儀”和“預警機”。
“外科醫生要穩,但是有時候也需要這份手感和膽識!”任首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手,“行了,這第一仗打得漂亮。 鞍內減壓、視神經減壓、垂體柄保護這三大目標全部達成。 我去外面跟家屬彙報情況,你們做好善後。”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感應門上,腳步又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
“不過都別高興得太早。 下丘腦和基底動脈那塊殘存的腫瘤,才是真正的硬骨頭。 第二期手術……那才是真正的鬼門關。”
感應門緩緩合上,將任首的聲音隔絕在外。
手術床被幾個護工和麻醉師小心翼翼地推走, 一旁的二助閔蘇華還站在器械臺邊。她低著頭,默默地配合巡迴護士,將臺上那些器械分類、清點。
閔蘇華的動作有些機械,口罩上方,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裡沒有半分笑意,而是湧動著複雜到極點的情緒。
之前的她,心氣高,哪怕表面上再怎麼溫柔友善,骨子裡也是個從小被誇到大的學霸。她一首覺得,蘇弋伊不過是因為運氣好,或者是因為那張漂亮的臉和聽話的性子,才博得了程靖和任首兩位主任的偏愛。
她甚至在辦公室,看到白策目光追隨著蘇弋伊,心裡還會翻湧起一陣陣難以名狀的酸澀和不甘。
但今天,就在剛才。
她以全場最近的距離,親眼目睹了兩人之間那道令人絕望的技術鴻溝。
在頸內動脈破裂、血流如注的那幾秒鐘裡,她自己腦子裡全是空白,嚇得手都麻了,而蘇弋伊,卻能以一種近乎冷血的理智,在盲視下瞬間止血,把病人從鬼門關硬生生拽了回來。
那份沉穩,那份果決,那種對局勢的絕對掌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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