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仲明盯著蘇弋伊，看了很久。這丫頭的眼睛太亮了，裡頭沒丁點鑽營的雜質，乾淨得讓人心慌。看著她，老頭兒恍惚間覺得瞧見了當年的自己。那時候他也狂，總覺得手裡這把刀能救天下人，能割掉所有的爛瘡。
可現實給了他一記悶棍。十二年前，那幫畜生拿他閨女的命做局，硬是逼著他這雙救人的手，去握那把沾血的刀。
他這雙爛透了的手，怎麼配攔著一個想幹乾淨淨救人的好醫生？
“你這丫頭，這是成心難為我這把老骨頭啊。”耿仲明苦笑，把滑到鼻尖的老花鏡往上推了推，嗓音低了下去，透著妥協。
“行了。我這張老臉，還能豁出去用幾次。論文的事情，我去跟學校交涉。但是提前畢業，規培的時間是個死規矩，學校和醫院不可能首接給你開綠燈。大機率會弄個非常嚴苛的綜合考核體系，可能比正規的畢業考還要難上幾倍。要是考不過，你不僅丟人，還得老老實實回去接著按部就班的規培。”
“我明白，我做好準備了！”
蘇弋伊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老師。”
“趕緊走，看見你就腦仁疼。”
耿仲明擺擺手，跟趕蒼蠅似的。蘇弋伊抿嘴樂了，輕手輕腳地溜了出去。
隨著門鎖“咔噠”一聲合上，辦公室裡重歸安靜。
耿仲明臉上的溫厚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掙扎與痛苦。他顫著手拉開抽屜最深處，那是他閨女的照片。照片裡的姑娘笑得越燦爛，他心裡就越像被針扎一樣。
十二年了！他像條狗一樣被那個組織拴著，在黑暗裡掙扎。
現在，他最驕傲的弟子，正渾然不覺地朝著那片深淵大步邁進。蘇弋伊越優秀，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觸角就會越快的伸向她。
“不能……絕對不能讓你們毀了她。”
耿仲明咬緊了牙關，眼角的皺紋死死擠在一起，一抹決絕的光在渾濁的眼底炸開。既然他這把老骨頭己經爛透了，那就拼上最後這條命，給這丫頭鋪一條幹乾淨淨的道！
他深吸了一口氣，抓起桌上的座機，手指用力按下號碼，“老領導啊，是我，仲明。有個事兒，我得跟您討個特批……”
另一邊，蘇弋伊剛回到神外科辦公室，外面天己經黑透了。餓過頭了反而不覺得餓，只是胃裡空落落的發麻。
她剛沾到椅子邊，還沒來得及喝口水。
“砰”的一聲，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白策穿著短袖洗手衣晃盪了進來，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眼底那圈青色重得嚇人。呂賢跟在他後頭，懷裡抱了一大摞化驗單。
“蘇醫生？”呂賢操著那口軟糯的南方腔，有些詫異地瞅著蘇弋伊，“程主任連臺手術總算下臺了？你這臉白得跟紙一樣，還沒吃飯？”
白策走過去，拉開對面的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順手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盒沒拆封的純牛奶，“啪”地一聲放在蘇弋伊的手邊。
“墊墊吧。”他揉了揉發酸的後頸，眉頭擰著，語氣卻挺實在，“今晚估計太平不了，這口奶喝完，準備幹活吧。”
蘇弋伊抓過牛奶，愣了一下，“怎麼了？”
然而，白策沒答話，他大長腿往前一伸，沒個正形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著一抹要笑不笑的弧度，眼神往旁邊的呂賢身上瞟，意思是：你來告訴她。
呂賢把懷裡那沓厚厚的報告往桌上重重一撂，帶著濃濃的同情瞅了蘇弋伊一眼，長長地嘆了口氣，連那點若有若無的鄉音都透著絕望。
“蘇醫生，你今天真不該回來銷假。”他苦著臉，抓了一把頭髮，“剛才急診科連著往咱們科推了三個車禍外傷，外加一個突發腦疝的。程主任剛才在走廊上己經罵過一輪街了，說今晚誰也別想閤眼。”
蘇弋伊心裡咯噔一下。難怪白策是這副死德行，這麼多急診手術堆一塊兒，偏偏今天還是程靖值班，這擺明了是要通宵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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