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碎米粥、乾貝、胡蘿蔔碎、綠色菜葉攪拌在一起,紅的綠的清脆的,好看又好吃,等到丁水英端出來,裡面的馬齒莧已經成為了灰綠色糊糊狀,煮出來的粥有一股難言的腥味,吃到嘴裡,粥居然酸的!
酸就算了,還澀!
她吃過大食堂的苦得難以下嚥的苦菜粥、荷葉粥,酸的像餿了十天的主食一樣味道的粥,她真的是第一次吃到。
她覺得吧,像斜對面姚嬸兒那樣,把一個很普通的食物做的好吃需要天賦,但像丁水英這樣,能把一個正常的食物做的跟豬食……不,比豬食還難吃的,也是需要天賦的。
她想不通,怎麼會有人類做出如此有創意的食物。
陸衛民、陸紅月她們全都苦著一張臉,嘴巴、臉皺成了酸橘子,還不敢吱聲。
他們突然想到,以前阿爸在的時候,就是阿媽做飯,做出來的味道好像也不這樣啊。
但陸紅陽沒有過去的記憶,以為丁水英做飯天生就這樣。
反倒是陸大芬和陸紅梅吃的很滿足,她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大米了,大隊裡產的一點糧食,大多數都被上交了公糧,只剩下很少一點,和米糠混、樹皮粉在一起給她們吃。
一碗溫熱的馬齒莧粥吃下去,她們覺得整個人的胃和腸子都像是被母親的手輕撫過,身心都被安撫了。
吃完了晚飯,陸大芬還想回去,她不放心三個留在家裡的女兒。
可從水埠公社走回五公山鄉的范家村,路上沒有車的話,起碼要走四個小時,中間有很長一段路是沒有人的,這種情況下,遇到人不安全,遇到豺狼野獸的,更不安全,丁水英哪裡能放她走?
陸大芬在三嫂家裡吃了碎米粥,已經很不好意思了,哪裡還能繼續在這裡住?況且她還要回去拿錢呢!
她逞強道:“嫂子,沒事,真沒事,我和紅梅兩個人呢!我們帶上棍子,不要緊的,哪裡就會遇到危險了?”
還是陸紅陽說:“大姑姑,大姑父已經受傷了,家裡就靠你和紅梅阿姐撐著了,要是你和紅梅阿姐也出什麼事,你讓下面幾個小阿妹怎麼辦?她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一句話,說的陸大芬眼淚又流了出來,哽咽地對丁水英說:“嫂子,我已經麻煩你許多了,可這災年,在你家又是吃又是住,你自己還有這麼多孩子要養,要是大河還在,我二話不說,肯定就住下了,可你也難啊!”
她何嘗不知道這時候回去危險?三個孩子在家,但她二女兒都十一歲了,三女兒範紅娟也八歲了,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在農村都是半個勞力了,哪裡會照顧不了一個三歲大的妹妹?
可她和範紅梅兩個大人,住在嫂子家,又沒帶口糧,吃住都是嫂子家,要是平常年景也就算了,可這是災年啊,嫂子家自己又不種糧食,哪來的多餘的糧食給她們母女吃?吃一頓也就罷了,她哪裡好意思還住在這裡?
丁水英看著明明只比她大一歲,看著卻像是比她大十幾歲的大姑子。
她還記得她剛嫁過來時,大姑子也才嫁人不過一年,人熱情又爽朗,是個說話大聲,笑聲也很大的姑娘,和她們說話,都是未語人先笑,哪裡像現在,整個人都快瘦成白骨精了,身上皮包著骨,才十幾年時間,歲月像是將她整個人的精氣神和血肉都吸食乾淨了,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
她拉著陸大芬的粗糙的滿是傷口的手。
那是在山上掏竹筍蟲時,被切開的竹片割出來的一道道傷口,手上細小的傷口好了又被割破,割破了又好,形成了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翻開的如同魚身上鱗片一樣的傷痕。
和丁水英常年只在紡織廠上班,手不說多麼嬌嫩,至少完好無傷的正常手相比,宛如歲月在她手上鞭打出來的一道道痕跡。
她對一旁站著糾結的看著她們的陸衛國說:“衛國,你給你大姑燒洗澡水去。”又喊陸紅陽:“紅蓮,你拉著你紅梅阿姐,晚上夜這麼黑,不能讓你大姑和紅梅阿姐這時候回去。”然後對陸大芬說:“你是大河的姐姐,別說大河不在了,你不能走,就是大河在,你也不能這時候走,你要現在走了,真有什麼事……”
陸大芬撲在丁水英身上嚎啕大哭。
丁水英也跟著抹眼淚。
範紅梅也在抹眼淚。
陸紅月是個共情能力很強的小姑娘,她見大姑和阿媽哭,也紅著眼睛眼淚汪汪的撲到陸紅陽身邊,抱著陸紅陽很是不解地說:“阿姐,為什麼我的眼睛很傷心,我的心裡也很傷心,它們不開心了,嗚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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