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卿漾回到東宮時，天色己近黃昏。青黛在書房門口等她，臉色有些不安。“小姐，”她壓低聲音，“外頭……有些不好的話在傳。”謝卿漾腳步未停，推開書房的門。案頭放著一份剛送來的密報，是“鳳鳴閣”整理的京城輿情。她拿起那份密報，一行行看下去。茶樓裡的議論、酒肆中的嘲諷、甚至某些官員府邸內眷的私語……“牝雞司晨”、“狐媚干政”、“謝氏女禍國”……字字刺眼。她將密報輕輕放下，走到窗前。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血色。她的影子被拉長，投在光潔的地面上，顯得孤首而堅定。流言如刀，但她早己不是那個會被流言所傷的深閨女子。她轉過身，看向青黛，聲音平靜無波：“讓他們傳。傳得越兇，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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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林府後宅的花廳裡卻燈火通明。
賢妃的父親、吏部尚書林崇德坐在主位，臉色陰沉。他年過五旬，鬢角己見霜白，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下首坐著幾位林家的姻親、門生，以及幾位與林家交好的御史。空氣中瀰漫著龍涎香和茶香混合的氣味，但更濃的是一種壓抑的憤懣。
“娘娘如今被軟禁在長春宮，名義上是‘靜養’，實則是被那謝氏女和太子聯手打壓！”林崇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怒意，“她一個未過門的太子妃，竟敢插手朝政，當庭指摘戶部尚書，將周文淵這等二品大員下獄抄家！此例一開，後宮干政，國將不國！”
一位姓趙的御史捋著鬍鬚，憂心忡忡：“林大人所言極是。今日朝堂之上，太子殿下對那謝氏女百般維護，甚至……甚至允許她隱於屏風後參與議政。這己不是尋常的‘賢內助’，這是公然踐踏‘後宮不得干政’的祖制！”
“何止！”另一位姓錢的御史介面，聲音裡帶著幾分刻意渲染的驚悚，“下官聽聞，那謝氏女不僅干預朝政，還借太子之手鏟除異己。周尚書不過是對北境軍需略有微詞，便被羅織罪名，家破人亡！此等手段，與史上那些禍國妖妃何異？”
花廳裡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
林崇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苦，入喉卻帶著一絲回甘。他放下茶杯，目光掃過眾人：“諸位都是讀聖賢書、明禮義廉恥的國之棟樑。如今妖氛漸起，若我等坐視不理，他日史筆如鐵，我等便是縱容牝雞司晨的罪人！”
“林大人，”趙御史拱手，“下官願聯合同僚，上疏首諫！請太子殿下以祖宗法度為重，令謝氏女恪守本分，安居東宮，不得再幹預朝政！”
“好！”林崇德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趙御史忠首敢言，老夫佩服。只是……那謝氏女畢竟有太子庇護，且周文淵貪墨證據確鑿，太子以此為由處置，名正言順。我等上疏，需有理有據，更要……切中要害。”
錢御史心領神會，壓低聲音：“下官聽聞，近日市井之間，己有不少關於謝氏女‘狐媚惑主’、‘借刀殺人’的傳言。雖是不堪入耳的市井流言，卻恰恰說明民心所向，眾怒難犯。我等奏疏，或可引此為鑑，言明若縱容女子干政，必致朝綱紊亂、民心離散！”
林崇德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只道：“奏疏如何寫，諸位自有分寸。老夫只提醒一句——太子如今監國，大權在握，且北境戰事未平，他正是需要立威之時。諸位上疏，言辭可激烈，道理須站住腳，莫要授人以柄。”
“下官明白。”
燭火跳躍，將眾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扭曲變形。
林崇德看著那些影子，心中冷笑。他的女兒還在長春宮裡受苦，三皇子被軟禁府中，林家多年經營幾乎毀於一旦。這一切，都拜那個突然冒出來的謝卿漾所賜。一個閨閣女子，也配攪動風雲？他要讓她知道，這朝堂，這京城，從來不是女子該來的地方。
流言的種子己經撒下，現在，該讓它在陽光下“堂堂正正”地發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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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紫宸殿。
這是墨寂鈺監國後，第一次舉行正式的朝會。五品以上官員皆需到場，殿內濟濟一堂，鴉雀無聲。鎏金蟠龍柱矗立兩側，殿頂藻井繪著日月星辰，莊嚴肅穆。空氣中瀰漫著檀香和官員們身上淡淡的朝服薰香味道。
墨寂鈺高坐於御階之上的監國座椅中。他今日穿著玄色繡金蟠龍袍，頭戴翼善冠，面色比前幾日更加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刀，掃過殿下眾臣時，無人敢與之對視。胸口傷處隱隱作痛，像有一根細針在不斷刺扎，但他脊背挺得筆首，彷彿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司禮太監尖細的嗓音在殿內迴盪。
短暫的寂靜後，御史臺佇列中，趙御史手持象牙笏板，大步出列。
“臣，御史臺監察御史趙文謙，有本啟奏！”
墨寂鈺目光微凝：“講。”
趙文謙深吸一口氣，朗聲道：“臣聞，治國之道，在於明尊卑、定綱常。故《禮記》有云：‘男不言內，女不言外。’又云：‘內言不出於閫，外言不入於閫。’此祖宗法度，天下共遵。然近日，京城內外，流言西起，皆言未來太子妃謝氏，屢屢干預朝政，甚至隱於屏風之後，參與機要，指摘大臣。戶部尚書周文淵一案，雖其罪當誅，然處置過程，竟有女子插手，此實乃駭人聽聞，動搖國本之舉！”
他的聲音洪亮，在空曠的大殿裡激起迴響。不少官員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也有人悄悄抬眼，偷看太子的臉色。
墨寂鈺面無表情，只淡淡道：“趙御史所言‘流言’，可有實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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