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風，裹挾著砂礫和未化的雪粒，日夜不停地刮過軍營。營帳外懸掛的旌旗被吹得獵獵作響，旗角己有些破損。空氣中瀰漫著馬糞、汗臭、鐵鏽和傷藥混合的複雜氣味，還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屬於曠野的凜冽寒意。
中軍大帳內，炭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墨寂鈺眉宇間的凝重。
他坐在鋪著北境輿圖的桌案後，肩上的傷處仍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皮肉牽扯的不適。案上攤開的幾份軍報，字字都透著焦灼：北狄王子赫連朔的攻勢雖暫緩，卻並未退去，而是將主力駐紮在三十里外的黑水河谷，每日派出小股精銳襲擾糧道、哨卡，消耗著守軍的精力和物資。大晟軍隊憑藉墨寂鈺精心佈置的防線和地形優勢，守住了關隘，但連續數月的防守，將士們己顯疲態。
更棘手的是補給。
“殿下。”副將趙鋒掀開帳簾進來，帶進一股刺骨的冷風。他盔甲上沾著塵土，臉上帶著連日操勞的疲憊，“今日運到的糧草，只有預計的六成。箭矢和傷藥，更是短缺。戶部那邊……還是沒有準信。”
墨寂鈺的手指在輿圖上某處輕輕敲擊，那是標註著糧道的位置。他的指尖冰涼，手背上青筋微顯。
“軍中存糧還能支撐幾日？”
“若按現在的配給，最多……十日。”趙鋒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焦躁，“殿下，不能再減了。將士們每日操練、巡防，體力消耗極大。這幾日，己有士卒私下抱怨，說……說朝廷是不是忘了咱們這些在前線賣命的人。”
帳內安靜了一瞬，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墨寂鈺抬起眼，眸色深如寒潭。他何嘗不知？每日巡視軍營，他能看到那些年輕士卒眼中日益累積的疲憊和茫然，能聽到營火旁低低的、壓抑的議論。朝廷的補給線拉得太長，效率低下，加之某些人或許正樂見其成地“拖延”，這前線的壓力便如滾雪球般越來越大。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從明日起，本宮的飲食用度，削減三成，與將士同例。所有將官，依此例削減。”
趙鋒猛地抬頭：“殿下！您的傷……”
“無妨。”墨寂鈺打斷他，目光重新落回輿圖，“非常時期，當行非常之法。告訴將士們，朝廷的補給己在路上，讓他們再堅持些時日。本宮與他們，同甘共苦。”
趙鋒喉頭動了動，最終抱拳沉聲道：“末將領命！”他頓了頓，又道，“殿下，還有一事……今日午後，三營有幾個士卒因分配取暖木柴起了爭執，差點動起手來。雖己彈壓下去，但……人心有些浮動。”
墨寂鈺閉了閉眼。物資短缺，天寒地凍，人心浮動是必然。他不僅要應對北狄的刀劍，還要安撫內部可能燎原的星火。
“加強巡哨，嚴明軍紀。但……也莫要一味彈壓。”他睜開眼，眼底有血絲，“讓各營將領多與士卒交談，體察疾苦。若有實在困難的，報上來，本宮這裡……還有些私蓄，可暫解燃眉。”
趙鋒眼眶微熱，重重應了一聲，轉身出帳。
帳簾落下，隔絕了部分風聲，卻隔不斷那無處不在的壓力。墨寂鈺獨自坐在案後，手指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卿漾的信昨日才到，字裡行間滿是關切，也提及了她正在籌謀的“平準商會”。他知道她的聰慧與魄力，但遠水解不了近渴，且朝中那些虎視眈眈的眼睛，又豈會讓她順利行事？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親衛刻意提高的通報聲：“報——！”
“進來。”墨寂鈺沉聲道。
一名傳令兵疾步而入，單膝跪地，氣息有些不穩：“啟稟殿下！營門外……靖王殿下奉旨抵達，前來勞軍！”
墨寂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靖王？墨寂淵？
那個在先帝朝後期便逐漸淡出朝堂、以閒散王爺自居的皇叔？那個在靖王案後更加低調、幾乎被人遺忘的……先帝幼弟？
奉旨？什麼旨？先帝遺旨中確有令諸王宗室協理邊防、拱衛社稷的泛泛之言，但具體到“協理北境防務”，且是在戰事膠著的此刻？
無數疑問和警惕瞬間湧上心頭，但墨寂鈺面上卻未顯露分毫。他緩緩站起身，肩傷帶來的刺痛讓他動作微滯，但他很快調整過來，恢復了太子應有的威儀。
“靖王叔此刻何在？”
“己至營門，隨行有車馬十餘輛，似是載有物資。”傳令兵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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