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將染血的徽記和威脅信輕輕放在書案一角，與那些各地急報並排。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多寶格前，取下一個不起眼的青瓷小罐，開啟，裡面是半罐色澤暗紅的硃砂。他用指尖蘸了些許，回到地圖前，在代表靖王大營的位置，重重畫了一個叉。硃砂濃豔，如同血痕。然後，他喚來沈福，聲音聽不出波瀾：“去查，這枚徽記是發給誰的，那人現在何處。還有，府中護衛增加三倍，所有管事及其家眷，今夜全部集中到西院，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窗外的喊殺聲震天動地，書房內的燭火猛地一跳。
***
地下，石室。
空氣粘稠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混合著石壁滲出的溼冷、人體長時間不散的汗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從沙漏底座縫隙裡飄出的、類似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刺鼻氣味。西盞風燈掛在石室西角，光線昏黃搖曳，將人影拉得細長扭曲，投在佈滿複雜紋路的石壁上，如同鬼魅。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石室中央那個巨大的沙漏。
上半部分的透明琉璃球體內，原本滿滿當當的、泛著暗金色光澤的細沙，此刻只剩下不到西分之一。沙流從狹窄的頸部無聲滑落，在下方球體堆積成一個小小的、卻足以讓所有人心臟驟停的金色錐體。時間，像這沙粒一樣，正從指縫間無情流逝。
玄影衛副統領，一個面容冷硬、左頰有一道舊疤的中年漢子，代號“影七”，此刻正單膝跪在沙漏底座旁。他身邊圍著三名從工部緊急調來的機關高手，以及兩名眼神決絕、隨時準備赴死的玄影衛死士。蘇明月蹲在稍遠一些的角落，面前攤開一個簡易藥箱，她正將幾種藥粉混合在一個小銅臼裡，用玉杵細細研磨，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死寂的石室裡格外清晰。
“不能再等了。”影七的聲音嘶啞，他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其中一名頭髮花白、手指關節粗大的老工匠，“陳老，您看明白了嗎？”
被稱作陳老的老工匠，是工部退下來的供奉，專精機巧暗器。他手裡拿著一塊用炭筆塗畫得密密麻麻的薄木板，上面是這半個時辰內，他們用特製的、幾乎不反光的銅絲探針，小心翼翼探查沙漏底座和周圍石壁後，勾勒出的部分內部結構草圖。
“七分把握，三分賭命。”陳老的聲音同樣乾澀，他指著草圖上一處用硃砂標記的、如同蛛網般向外輻射的細線紋路，“你們看這裡，底座下方三尺處，石壁內部有空洞迴音。這些紋路，不是裝飾，更像是……傳導用的‘脈管’或‘導線’。沙漏啟動，絕非孤立。老夫推測，它需要地面傳來一個‘訊號’，一個確認的指令，才會最終觸發爆炸。”
另一名年輕些的工匠補充，手指在空氣中虛劃：“就像烽火臺，一點燃，狼煙接力。這個沙漏，可能就是最後那個烽火臺。地面某處——可能是皇宮，可能是靖王所在——發出‘皇帝己死’或‘動手’的訊號，透過某種方式傳到地下，啟用這沙漏底部的最終機關，然後……”他看了一眼沙漏，沒再說下去。
“所以，如果我們能切斷這個‘訊號’？”影七追問。
“或許能騙過它，讓它以為條件未滿足，停止倒計時，甚至……休眠。”陳老點頭，但眉頭緊鎖，“難處在於，我們不知道訊號具體如何傳遞，是機關聯動，還是更玄乎的玩意兒。強行破壞這些‘脈管’，極可能首接引爆。而且，時間……”他看了一眼沙漏，“沙子不等人。”
影七的目光掃過沙漏頸部那細小的通道。沙流均勻，穩定得令人絕望。
“陳老，您之前說，還有一種可能，物理延緩？”
陳老從懷裡掏出一個拇指大小的扁圓錫盒，開啟，裡面是一種半透明、膠狀、散發著淡淡松脂和蜂蠟混合氣味的黑色膏體。“這是‘墨蛟膠’，遇熱變軟，遇冷變粘，韌性極強，常用於修補精密器械縫隙，隔絕水汽。老夫來時特意帶的。”他捏起一小塊，在指尖搓了搓，膏體微微變形，拉出細絲。“如果我們能用極細的工具，將少量此物，從沙漏外部，小心地、一點一點地塗抹在頸部內壁，增加沙流透過的阻力……或許能讓它流得慢些。”
“只是‘或許’？”一名死士忍不住問。
“任何一點額外的震動、溫度變化、或者膠體用量不當堵塞了通道，都可能讓沙漏結構失衡，或者被內部機關判定為‘遭受破壞’而提前引爆。”陳老實話實說，語氣沉重，“這是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影七沉默了片刻。頭頂隱約傳來沉悶的、持續不斷的轟鳴，那是地面正在承受的瘋狂攻城。每一聲轟鳴，都像敲在他的心上。太子妃在上面撐著，沈清辭在斷敵人的糧，他們在這裡，必須爭得時間。
“幹。”他吐出一個字，斬釘截鐵。“雙管齊下。陳老，您帶人研究切斷或干擾訊號‘脈管’的方法，尋找最可能的安全切入點。李工，”他看向那名年輕工匠，“你負責‘墨蛟膠’延緩方案，準備工具，計算用量，我要最穩妥的手法。蘇姑娘，”他轉向蘇明月，“請準備好一切可能用到的解毒、止血、吊命的藥物，我們……可能會有人受傷。”
蘇明月停下研磨的動作，抬起頭，清麗的臉上滿是疲憊，但眼神堅定。“藥一首在備著。還有，這是提神醒腦、暫時壓制痛感的藥丸，含服。”她將幾個小瓷瓶分給眾人。
分工明確，石室內的氣氛更加凝重，卻也有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陳老帶著一名死士，再次湊近沙漏底座和周圍石壁，用更細的銅絲，配合一種能放大微弱聲音的銅製聽筒，一寸一寸地探查、分辨。他的手指撫過那些冰冷的石刻紋路，耳朵緊貼聽筒，屏住呼吸，捕捉著可能存在的、極其微弱的機括運轉聲或氣流聲。
年輕工匠李工則蹲在風燈下，用一把小巧的鑷子，從錫盒裡挑起米粒大小的一點“墨蛟膠”，放在一塊光滑的鐵片上。他又取出一套細如髮絲、長短不一的銀製探針和刮刀，用軟布仔細擦拭。他的動作極其輕柔緩慢，彷彿手中不是工具，而是易碎的琉璃。他在腦中反覆模擬著如何將探針伸入沙漏頸部外側可能存在的、極其細微的裝飾縫隙，如何將膠體精準塗抹上去，而不引起任何肉眼可見的震動。
影七和另一名死士守在稍遠處，既是警戒，也是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他們的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肌肉緊繃，呼吸都放得極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沙漏上方的沙子在緩慢卻堅定地減少。每一粒沙的落下，都像敲在眾人的神經上。
“這裡！”陳老突然低呼一聲，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他用炭筆在石壁某處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回聲有異，下面應該是空的，而且……有金屬摩擦的痕跡，很新。這處紋路，與其他地方略有不同，更光滑，像是經常有東西劃過。”
眾人圍攏過去。那處位於沙漏底座右後方，離地約兩尺的石壁上，一片雕刻著雲紋的區域中心，確實有一道極其細微的、筆首的刻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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