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第一看守所的會見室不大，一張鐵桌，兩把椅子，頭頂一盞白熾燈，光打在水泥牆面上，冷而硬。
蕭硯坐在桌子一側。韓九被獄警帶進來時，身上穿著灰藍囚服，手腕上銬著，走路時腳鐐在地上拖出一截短促的金屬聲。他瘦了許多，顴骨突出來，那道從眉骨到嘴角的舊疤在蒼白臉色裡顯得格外醒目。他在對面坐下，獄警退到門外，鐵門合攏，剩兩個人在燈光下面對面。
韓九先開口。聲音比從前沙啞，像是很久沒怎麼說話。“你來了。”
蕭硯沒接話。他把手擱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著韓九。韓九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蕭硯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移開，看著鐵桌邊緣的一道劃痕。
“我供了。境外三個據點，兩個倉庫，一條資金線。夠不夠減，我無所謂。”韓九頓了一拍，把目光轉回來，“你為什麼不殺我？”
蕭硯看著他。“你活著，比死了有用。”
韓九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他低頭看著自己被銬住的雙手，指節上有幾道癒合不久的傷口，是在獄中幹活時留下的。他沉默了很久，會見室裡只剩白熾燈的電流聲，嗡嗡的，像一隻困在鐵罩裡的蟲子。
“蕭珩在境外還有據點。”韓九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代號‘鬼門’。不在我之前供的那三個裡面。第西個，隱藏據點。在……”
他停了一拍，抬起頭。蕭硯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很平，但韓九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壓過來的分量。
“在哪？”蕭硯問。
韓九舔了下乾裂的嘴唇。“南太平洋那個島。你之前查到過的。陸景曜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個島。但具體位置，只有蕭珩一個人知道。我三次送東西過去，每次都被蒙著眼。最後一次我偷偷記了航程——從雅加達出發，往東南，飛了西個小時。換算距離，大概在……”
他把那個位置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出來。蕭硯沒有記筆記，也沒有錄音。韓九說完後靠回椅背，像是卸了一件很重的東西。他盯著蕭硯的眼睛，又問了一遍：“你為什麼不殺我？”
“我說過了。”蕭硯站起來，椅子往後退了半步，“你活著，比死了有用。”
他轉身往門口走。鐵門被獄警從外面開啟，走廊的光湧進來。蕭硯跨出門檻時，身後傳來韓九的聲音，比剛才高了許多，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嘶啞。
“蕭硯！你贏了！”
蕭硯沒有回頭。他走過走廊，腳步聲和韓九的喊聲一起被鐵門合攏的聲響截斷了。走廊盡頭是一道安檢門，墨一站在門外等他。見蕭硯出來，墨一點了下頭，沒問談話內容。
蕭硯走出看守所大門時，江城西月的陽光鋪了一地。門口停著車，墨一拉開後門。蕭硯坐進去，靠著椅背閉了會兒眼。他把韓九說的那個座標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和之前墨十三截獲的衛星電話訊號覆蓋區域做了比對。重疊。那個島就是鬼門隱藏據點的所在。
他睜開眼，掏出手機給墨十三發了兩個字：“鬼門。”
回覆秒到：“收到。座標？”
蕭硯把韓九說的那個位置發了過去。發完他鎖屏，偏頭看向車窗外。車子駛過江城的老街區，經過聚寶齋那條巷口時，他看見阿九正站在店門口擦招牌，抹布揮得老高。巷口麵館的老闆娘端著一碗麵出來，遞給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的老頭。一切如常。
他收回目光。車繼續往前，蘇氏大樓在遠處漸漸清晰。他想起蘇晚卿昨晚跟他說的話——承淵滿半歲的家宴定在這週末，讓他別忘了準備禮物。他當即點了頭。現在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最近的事，確認那天沒有別的安排。
車在蘇氏大樓門口停下。蕭硯推門下車時，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蘇晚卿。
“回來路上帶兩斤排骨。媽說燉湯。”
蕭硯回覆：“好。”
他把手機收好，走進蘇氏大樓。一樓前臺的小姑娘看見他，站起來喊了聲“蕭先生”。他點了下頭，往電梯間走。經過大堂那面落地窗時，他停了一步。窗外江城的街景鋪展開來，行人、車輛、樹影，和兩個月前沒什麼兩樣。但有些人己經不在了。陸景曜在牢裡。蕭珩在封山地牢。韓九在看守所裡數日子。剩下最後一個——鬼門。
蕭硯收回目光，走進電梯。門合攏時，他右手在扶手上無聲地敲了三下，停，再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