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泰那句話,不是嚇唬人。
八月十六,濟寧行在,戶部尚書王紳連夜從應天趕到——他不是來反對的,他是來送一本賬的。
陛下,臣把一石糧從太倉到前線兵士嘴裡的路,重走了一遍。王紳把一本冊子攤在案上,冊子邊角都磨捲了,陛下請看。
一石糧,出太倉,是足額的。
第一道,運司。漕船腳價、閘壩夫錢,每石扣一鬥——這是洪武年的老規矩,合法的。
第二道,布政司。過手,扣五分,名目是地方緩急。
第三道,府。知府衙門扣三分。
第四道,州縣委派的押運書吏,路上要吃要住,再扣二分。
第五道,交割給軍中糧官,驗收時——糧色不純,再讓半鬥。
第六道,發到營裡,把總、隊官層層,到兵士碗裡,一石,剩六鬥四升。
六道手。王紳的手指點在冊子上,六道,道道合法,道道有憑據。臣查了一個月,查不出一個貪官——每一道,都合規矩。
朱允炆盯著那個六鬥四升,看了很久。
一石糧,三成六,餵了規矩。他說,去年北伐,月支十八萬石,一個月,就有六萬四千八百石,沒到兵的嘴裡。
王紳道,六萬四千八百石,夠兩萬兵吃一個月。
廳裡沒人說話。燭花爆了一聲。
鄭村壩為什麼敗?朱允炆慢慢道,仗還沒打,兵先餓瘦了。朕的手詔管得住將,管不住六道手。
---
八月十八,行在朝會。
直撥的詔令一齣口,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山東布政使司派來的參議——布政司剛被鐵鉉頂了缺,來的是個老成的官,姓呂。
陛下,呂參議伏地道,布政司存留,是洪武舊制。地方水旱、驛傳、祀典,皆從此出。一旦直撥,地方遇事無錢,恐生他變。
問他一句,朱允炆沒答,轉頭看王紳,山東布政司去年存留多少,用了多少?
王紳翻開冊子:存留糧二十四萬石。支用:水旱賑濟,兩萬八千石;驛傳,一萬九千石;祀典公費,六千石。餘,十八萬七千石——年終,可截至今年六月,解了四萬。
剩下的十四萬七千石呢?
在庫。
在庫。朱允炆重複了一遍,看著呂參議,百姓餓著,兵餓著,十四萬七千石糧,躺在庫裡,替布政使大人備緩急。朕問你,這兩年,山東最大的緩急是什麼?
呂參議的汗下來了:是……是兵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