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三,濟寧行在。
八百里加急撞進院子的時候,那匹馬是跑死的——口鼻全是白沫,前腿一軟就跪下去,卸了郵袋才倒。
朱允炆站在廊下看了那匹馬一眼。
他說,一匹馬,戶部給八兩,從朕的私庫裡出。
那驛卒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明鏡裡,他的氣色是白的,白得乾淨。慾念:*——下回還派我去。*
溫的。
齊泰把郵袋裡的報展開,念:燕軍一萬二千,馬三萬匹,六月十九盡出北平,不走德州,不走東昌,日夜兼程,已過河間。方向,正南。
廳裡沒人接話。
朱允炆問了一句:馬三萬匹?
三萬匹。齊泰重複,一人雙馬,還帶備馬。
那就不對了。
朱允炆回到案前,蘸著茶水寫了三個數。
人一萬二,一人一日三升米,三百六十石。
馬三萬匹,一匹一日三升豆,九百石。
合起來,一日一千二百六十石。
他不帶攻城器,不帶大車,走的是輕騎的路。輕騎能帶多少?馬背上一副褡褳,裝得下一斗草料,裝不下三升豆。
齊泰的手指在輿圖上收緊:陛下的意思是——
他身上最多五日份。朱允炆把茶水印子抹掉,五日之後,他必須補一次。補糧只有兩條路:搶城,或者搶運河上的糧船。他不下城。那就只剩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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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子澄是從應天趕來的,路上走了九日,進門袍子上還帶著運河邊的蘆葦花。
他跪得比誰都快:陛下,燕賊棄輜重、棄城池,一日夜行二百里。他不要山東了,他要應天。臣請陛下即刻下詔,平安、盛庸、鐵鉉全軍南撤,守淮!
守淮之後呢?
據河而守,賊不得渡,則江南無恙。
江南無恙,山東呢?
黃子澄不出聲了。
朕的山東,四城一線,兩年才織成。平安在德州,盛庸在東昌臨清,鐵鉉在濟南,陳暉押著糧道。你把他們全撤回來,山東的兵撤了,山東的糧呢?山東的麥呢?
朱棣走到淮河邊上回頭一看,河北山東千里無人。他不是撤退,他是搬家。
一個江南籍的給事中出列:陛下,臣江南人,臣知江南。燕軍一旦渡淮,江南士民必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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