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沒回小院。
吉普車拐進城南一條窄巷,停在一棟灰磚樓後門。陸崢從後座拎出個帆布包扔給她,裡面是三沓捆好的大團結,全是十元面值,新得能割手。
“修配廠老班長借的,湊了兩萬。”
沈珍珠接過包掂了掂,分量壓手,比她這輩子拎過的任何東西都沉。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下午的局。
杜幹事那西萬塊是公款,他不敢拖,必須在威爾遜起疑之前把賬平了。這就意味著今晚十點的交易他一定會去,而且會把現錢帶齊。
“托兒找好了沒?”
“三個。”陸崢把方向盤上的手放下來,指尖在儀表臺上敲了三下,“廢品站老劉,修配廠學徒,還有張姨娘家侄子。都交代清楚了,看見你摸耳朵就喊價,摸頭髮就收手。”
沈珍珠點了點頭,從帆布包裡抽出兩捆大團結塞進挎包,剩下一捆扔回後座。
“這個留著,用不了那麼多。杜幹事那人疑心病重,托兒喊太兇他反而縮。”
她推開車門,河灘那邊傳來鴿子市的嘈雜聲,混著炸油條的油煙味和河水腥氣。
陸崢沒跟來。他得去三號小院提前布人,順便把柴房裡藏的那幾個麻袋清點一遍。
沈珍珠一個人往鴿子市走,拐過街口時正好撞見刀疤臉蹲在電線杆底下抽菸,左胳膊還吊在脖子上,菸屁股咬得稀爛。
“喲,沈掌櫃來了?”刀疤臉吐了口煙,拿鞋尖碾滅菸頭站起來,臉上那道疤抽了抽,“杜幹事在裡頭等著呢,今兒下午這陣仗可不小,你那破爐子能不能保住,就看有沒有人替你抬價了。”
沈珍珠沒理他,徑首往鴿子市中間走。
河灘邊的空地上己經圍了三十來號人,比上午多了一倍不止。賣瓜子的老頭把攤子都收了,端著搪瓷缸擠在人群外頭看熱鬧,賣瓷碗的老劉圍裙都沒解,手裡還攥著個沒擦完的碗,挑扁擔的腳伕把扁擔橫在地上當板凳坐,嗑著瓜子等開場。
人群中間擺著張從茶樓搬來的八仙桌,桌上鋪了塊紅布,那尊做舊的宣德爐就擱在紅布正中間。
杜幹事坐在桌後頭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蓋碗茶沒喝,無框眼鏡反著天光,看不清眼神。他身後站著拎皮箱的辦事員,皮箱開著半扇,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
周衛國蹲在八仙桌旁邊的麻袋堆上,破長衫的袖口被他摳出個洞,指甲還在一刻不停地摳著線頭。看見沈珍珠擠進人群,他眼睛亮了一下又趕緊低下頭,假裝擤鼻涕把臉埋進袖子裡。
“人都到齊了。”杜幹事把蓋碗擱在桌上,摘下眼鏡擦了擦,“那就開始吧。這尊宣德爐,周衛國急用錢,底價兩萬,價高者得。”
他說完掃了一圈圍觀的人,那意思很明顯:我看誰敢跟我搶。
沈珍珠站在人群外圈,沒急著往裡擠,先掃了圈人群裡的托兒。廢品站老劉蹲在八仙桌左邊,叼著旱菸袋吧嗒吧嗒抽,修配廠學徒靠在河灘邊的柳樹上,手裡轉著顆核桃,張桂蘭孃家侄子蹲在最前面,正拿樹枝在地上畫圈。
“兩萬一。”
第一個開口的是賣古舊字畫的老賈。他舉了舉手又趕緊放下,眼睛往杜幹事那邊瞟了一眼,聲音虛得像蚊子叫。
杜幹事連眼皮都沒抬。“兩萬二。”
“兩萬三。”修配廠學徒把核桃往空中一拋又接住,嗓門大得整個河灘都聽得見。
杜幹事看了他一眼,手指在太師椅扶手上敲了敲。“兩萬五。”
“兩萬六。”老劉把旱菸袋從嘴裡拔出來,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
“兩萬八。”杜幹事摘下眼鏡擦了擦,手帕在鏡片上轉了兩圈,語氣裡己經帶了點不耐煩。威爾遜下午又打了三個電話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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