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時燼問啞姑。
他沒有問得很急。他先給啞姑倒了碗水，看著她喝下去，才開口：姑，我爹——他下礦那天，你還記得嗎？
啞姑捧著碗，手指在水汽裡停了很久。然後她放下碗，比劃：
——記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他下礦，是去做什麼？
啞姑的手，在半空停住了。她看著時燼，那雙眼睛在燈影裡，像兩口很深很深的井。過了很久，她比劃：
——你爹不是礦工。他是被叫下去的。
時燼的心，猛地一沉：被誰叫下去的？
啞姑比劃：族裡的人。他們來找你爹，說井下出了事，要你爹下去看。你爹本來不想去。可他們——她頓了頓，比劃——他們拿我做人質。
時燼的拳頭，在袖子裡，慢慢握緊。
拿一個婦人做人質。他爹本該一走了之的。可他爹留下了，把一條命搭進那口井裡，換她平安。換他平安。
他在心裡，把那群逼他爹下井的人，一個個記了下來。雖然他還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拿你做人質。時燼的拳頭，在袖子裡，慢慢握緊。
拿你做人質。
啞姑點點頭。她的臉上沒有恨意，只有一種平淡，像在講一件隔了很多年的事：
——你爹說，讓我帶好你。他說他下去一趟，很快就回來。他說——她比劃到這裡，手頓住了——他說，等回來，就帶我們走。離開時家。
他沒能回來。時燼說。
啞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只是看著那盞燈，很久很久，然後比劃：
——他回來了。
時燼猛地抬頭：他回來了？
啞姑比劃：那天夜裡，你爹回來了。渾身是血。他把一樣東西塞進我手裡，讓我藏好，別讓任何人知道。然後他說——外面有人追他。他得走。他讓我別等他了。
那件東西，時燼壓著聲音，是什麼？
啞姑看著他的眼睛。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牆角的舊陶罐邊，從罐底掏出一隻油布包，一層一層開啟。
裡面不是殘片，不是木牌。是一卷焦黃的紙，折得整整齊齊，像貼身藏了很多年。
啞姑把紙遞給他。
時燼展開。紙上畫著一幅圖——不是地圖，不是陣法。是一條極長的通道，畫得很潦草，像是倉促之間畫的。通道的盡頭，畫著一扇門。門是圓形的，像一口井，又像一面立起來的鏡子。門四周，畫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像光，像裂痕。
圖的右下角，寫著一行小字，筆畫發抖：
井下有門。門後是光。光裡有人。人穿著和我們一樣的衣裳，卻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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