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是黑白的。
時燼第一次在夢裡，看清那面鏡子。
古銅的鏡面，不反光。鏡面上一層水汽似的暗，像沉在水底許多年。鏡背是日晷紋——七道刻度，繞著一枚中心的鏡鈕，每一道刻度的盡頭，都鏨著極細的、雲紋一樣的彎鉤。
他把那面鏡子，看得很清。
他甚至數清了鏡鈕上那圈細齒——一圈，三十六齒。和他懷裡的鏡鈕，分毫不差。
原來是你。他在夢裡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鏡面動了。沒有聲音。鏡面裡，浮起一張臉。
時千秋的臉。
比他在問天閣見過的，年輕一些。鬢角還沒有全白，眼裡還留著一點銳利的光。可那點銳利，被什麼壓著，壓得很深。他看著鏡前的他，目光平得像一潭死水。
燼兒。時千秋開口，聲音溫和，像長輩喚晚輩，你跪下。
他跪下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跪。腿自己彎下去，膝蓋磕在冰冷的石地上。他仰頭，看著時千秋。他忽然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不是被什麼堵住了，是自己不想說。夢裡的，認得時千秋，認得這間屋子。這是問天閣。
跪下的那一刻，夢閃回了一段。
是昨夜。他站在問天閣門外。門關著，縫隙裡漏出燈光。屋裡有聲音——不止一個人。
他看見了。一個蒼老的聲音說，禁地的陣，破得乾乾淨淨。天裂那頁，他翻過了。山巔那道縫，也是他開的。
他還年輕。另一個聲音說，年輕人，看什麼都新鮮。關起來，關幾年，就忘了。
蒼老的聲音冷笑，他記性比誰都好。他八歲能默下整部《天時紀要》。他要是記住了，這世上就沒有他忘不掉的東西。
靜了一會兒。然後，一個平穩的聲音，響起來。
他畢竟是時家的血脈。
血脈？蒼老的聲音說，族長，他自己把自己，從時家裡摘出去了。他看見了天。一個看見了天的人，還能算時家人嗎？他早晚有一天，會把看見的東西，說給整個玄黃界聽。到那時候，天降罰，死的不是他一個——是時家滿門。
兩個字，落在黑暗裡，重得像石頭。
門外的他，站在陰影裡，手腳冰涼。
屋裡，那個平穩的聲音，又響了。很低，像在做一個極難的決定。
天亮之前，做個了斷吧。
他站在門外，忽然覺得，這一夜，這扇門，隔開的不是內外。隔開的是——他這一生，和那一生。
我還沒死。他低聲說，你們，已經在商量怎麼埋我了。
我查過了。時千秋說，禁地的陣，是你破的。天裂的記載，是你看的。你還在山巔，開了那道縫。
他跪著，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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