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尚書的補令寫得很明白，不留活口。”
程益被押在迴廊下，半邊肩膀讓緹騎扣住，仍梗著脖子望向井邊，想讓滿院兵部差役都聽見這句話。
裴鈞從唐硯手裡接回補令，將末尾幾行迎著火光展開。
“本官也看得明白，所以請程校尉說清楚，兵部一紙補令憑什麼越過聖旨，處置三司尚未複核的人證。”
“雲府藏匿叛軍信物，依軍法可以先斬後報。”
“哪一條軍法？”
“邊關急令，遇通敵之人……”
“這裡是京城，不是邊關，雲府也不歸軍營管轄。”
裴鈞把補令放回證物托盤，黑革手套按住紙角，沒讓夜風掀走上面的封籤。
“聖旨寫的是清查遺屬與封存府庫，你拿外庫蠟封出的補令要求滅口，如今又說軍法高於御令，程校尉，你想替韓尚書認下矯令之罪？”
程益張了張嘴，餘下的話卡在喉嚨裡，眼睛越過裴鈞肩頭，落在井邊仍未熄滅的火堆上。
乾草燒出了零碎火星，只要補令沒了，封蠟與紙張的破綻便無從核對，今晚這場爭執也能推成兩衙辦差不合。
他忽然撞開扣住右臂的緹騎，拖著鎖鏈撲向火堆，左手已經碰到了托盤邊緣。
刀光從裴鈞手中掠出，直刀穿過程益的寬袖，將那片布料釘在燒黑的廊柱上，刀鋒離他手腕仍隔著衣褶。
程益掙了兩下，袖口越扯越緊，只能貼著柱子喘氣。
“毀兵部補令，同樣是重罪。”
裴鈞走過去抽出直刀，染了焦灰的袖布隨之落地。
“既然你認定它是真的，何必急著燒？”
“卑職只是怕證物落進雲家人手裡。”
“她沒碰過補令。”
“可她是雲嶽的女兒，她說的每句話都不能信。”
程益盯住披風下那個小小的身影，終於找到可以撕開的地方。
“裴大人僅憑一個孩子從井底爬出來，便認定她是雲氏血脈，若此人是叛軍送來的誘餌，錦麟衛擔得起放走奸細的罪嗎？”
兵部差役之間傳出低低議論，幾隻原本放在地上的佩刀也被人悄悄碰回腳邊。
婉寧沒有看他們，裹著披風走向前院，每一步都踩得不穩，右膝傷口浸出的血沿襪面落下，在青磚上留下淺紅印子。
裴鈞跟在她身後，沒有催，也沒伸手替她走完這段路。
屍體仍按原位留在前廳，錦麟衛用木籤隔開血跡，幾盞燈擺在牆邊，照見最外側一名雲府護院彎曲的手臂。
婉寧蹲不下去，只能扶住半截斷柱，將那人的手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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