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線,是刻在荒原邊上的一道溝。
溝是老的,足有一人深,像一條幹涸了幾百年的河。溝這邊,是南境的官道;溝那邊,是北境的荒原。溝壁上爬滿乾死的草根,根鬚根根張開,像一隻只抓空了的手。溝底積著一層浮土,踩上去松得沒有聲。
阿貴在溝這邊站住了。
他把背上的乾糧袋解下來,掛在陸星闌肩頭,又解開外衫,露出貼著一圈的碎銀子,全數抖進陸星闌的衣兜。
“俺就到這兒了。”他說,“再往前,俺邁不動。”
陸星闌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是說好了,送我過線嗎?”
“線,已經到腳底下了。”阿貴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磨穿了底的靴子,“俺答應你的,是送你到線。可沒答應你,陪你進那鬼地方。”
阿貴像是看出他在想什麼,咧嘴笑了笑,那笑裡卻帶著點苦味:俺師父當年,也收過一趟字的話。從這兒進去的。進去就沒回來。
你師父……陸星闌聲音一頓。
他說,北境這地方,不是死人的地方。阿貴望著那道溝,聲音低下去,是讓人沒活著出來的地方。他臨走跟俺說,要是過了仨月沒信,就別等了,自己回家去,別再吃這碗飯。他拍了拍背上那把豁了口的劍鞘,可俺等了他八年,也沒等到他出來。你說,俺這條腿,還邁得過去嗎?
風從溝那邊灌過來,把阿貴的話,吹得七零八落。
陸星闌沒說話。他忽然發現,阿貴的嗓子裡,像是塞了什麼東西。
“阿貴,”他開口,“你師父的劍,我會帶進去的。”
“嗯。”
“你師父的坎,我也會替你邁過去。”
阿貴抬起眼,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咧開嘴笑了一下,笑得眼睛裡泛了紅:“行。俺等著。”
他退後一步,把腳踩在溝邊上,像要丈量什麼,又像要攔什麼。最後,他只是揮了揮手:“走吧。別回頭。”
陸星闌張嘴,想說句什麼,到底沒說。他看得出,阿貴是怕他開口留人,才搶先把腳釘在了溝這邊。
陸星闌揹著乾糧,頭也不回地,邁過了那道溝。
風從溝那邊撲過來,帶著一股乾裂的土腥氣,像有人拿砂紙刮他的臉。他走了十幾步,忽然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阿貴還站在溝邊上。小小一個人影,揹著那把豁了口的劍鞘,在風裡站得筆直,像一根釘進地裡的樁子。
陸星闌轉回身,大步往前走去。
荒原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墳,沒有白骨,沒有傳說裡那副屍橫遍野的模樣。入目是一片昏黃,從腳底一直鋪到天邊——乾裂的土,枯黃的草,偶爾一截風化的石頭,立在風裡,像年邁的哨兵。沒有鳥。南境再荒,也有幾嗓子鳥叫。這裡連蟲子都沒有,他走了半天,耳朵裡只有靴子踩土的悶響,和風貼著皮肉划過去的沙沙聲。
可這地方,就是不對。
說不上哪兒不對。就像你進了一間屋子,屋子乾乾淨淨,可你總覺得,屋裡有人剛走。
陸星闌蹲下來,扒開一層浮土。
土底下露出一截焦黑的木頭,斷口齊整,是被人砍斷的。木頭很新,斷口還泛著淺色——不超過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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