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空墳的那天傍晚,陸星闌就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不是那雙腳印的主人。那東西來去無聲,像影子,他早就學會了不去管它。盯上他的,是活人——腳步聲很穩,帶著刀鞘磕在腰帶上的一點響,隔著一里地,從荒原裡綴上來。
他換了一次方向,那腳步聲跟了兩次。他再換,那腳步聲也換了。
三次換完,陸星闌徹底明白了——那人不是偶遇,是咬住了他,撒不開。
陸星闌蹲在一截斷牆後頭,把懷裡那兩塊石板又往裡按了按,夠執著的。
天黑透的時候,他摸到一處乾涸的河床底下貓著。河床是深溝,兩頭都是死路,他不打算跑——他打算等那腳步聲靠近,看清到底是哪路人。
他蹲在河床裡,把耳朵貼在地上。
腳步聲很遠,可抵著地聽,能聽出一點門道:來的不止一個。至少四個,腳步齊,走得又快又穩,不像是追了一天的人,倒像是專門趕來的——有人連夜傳了信,把附近的人,都調了過來。
換三撥人,陸星闌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到底是誰,這麼怕我活著回去?
他數了數懷裡的東西。玉佩、兩塊石板、半截鐵鏈、那枚鐵環。沒有一樣值錢的,可每一件,都有人惦記。
月亮上來半杆高,腳步聲停了。
不是停在他頭頂。是停在了河床口。
緊接著,一根火把,從河沿上扔了下來。
火把打著卷兒落在乾草上,火苗一下就躥起來。陸星闌就地一滾,避開火頭,反手抓起一塊河石砸出去——石頭上帶著他早就抹好的火油,砸在火堆上,炸起一片火星。
火光裡,他看清了岸上站著的人。
四個。都穿灰黑勁裝,腰裡彆著短刀,領頭那個臉上有一道疤,正眯著眼看他。他們的腰帶上,都彆著一塊木牌。
木牌上,刻著雲繞山的紋。
陸星闌的心,沉了一下。
姓陸的,疤臉開口了,聲音粗啞,北境分署的賬,你也敢算?乖乖把你懷裡的東西交出來,還能留你條全屍。
北境分署。又是他們。
我懷裡的東西多,陸星闌拍了拍胸口,咧嘴一笑,你想要哪件?玉佩?石板?還是我這條命?
疤臉不接話,一揮手。四個黑影同時拔刀,從四面向他合圍。
陸星闌沒拔劍。
他站在火堆中央,看著那四個人的動作——疤臉起手時右肩先沉,左邊那人抬刀時手腕轉得急,後面兩個腳步一前一後,明顯是配了套路。他了四道力道從四個方向湧過來,在中間撞成一個空子。
這種,是他活下來的本事。五年前被趕去掃地那會兒,他整夜睡不著,就把這門心思練成了一眼——看人的肩膀、腳踝、手腕,先一步猜出別人要往哪兒走。他沒學過正經刀法,可雜役房裡那麼多把掃帚、扁擔、柴刀,夠他練的了。老趙頭說他絕脈練武,白費功夫,他偏不信,練了五年,練出這一雙看人下刀的眼睛。
這雙眼睛,不是天生的。
那年他剛被趕去掃地,有個老雜役教他:刀快,不如眼快。眼快,不如心快。你把人心看透了,刀還沒到,你就知道它往哪兒落。
他聽不懂那後半句,只把字,往死裡練。掃地的時候看人腳,挑水的時候看人肩,劈柴的時候看人手腕。看得多了,連夢裡都是別人動手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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