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將盡處》第37章 星城(2)

作者:一介執筆客·1天前

熱鬧是真熱鬧。可陸星闌總覺得,這熱鬧底下,像蒙著一層皮。

這層,他見過。

在蒼冥宗,宗門上下都說他是災星,可外人看著,蒼冥宗也是個乾乾淨淨的名門大派。在北境,荒原上喂著人的東西,可官道上照樣車來馬往。這世上的熱鬧,多半是拿什麼壓著的——壓得越平,底下藏的東西越深。

你說,這城裡的人,他忽然問青黛,知道藏寶閣底下,埋著什麼嗎?

青黛想了想,搖了搖頭:他們連自己腳底下有沒有埋東西,都不一定知道。

陸星闌沒再說話。他望著那座青塔,心裡慢慢盤算著,天黑以後,怎麼爬上去。

他城裡那些巡邏的弟子,走三步停一步,眼睛不住地往人群裡瞟;看見那些樓閣的二樓、三樓,窗縫裡時有時無地閃過一縷光——不是燈火,是有人在窗後,一動不動地盯著街面。他還每隔幾條街,就有一口石井,井蓋上刻著星紋,跟北境那座井蓋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這座城,他低聲說,看著是城,其實是座牢。

青黛沒聽懂,也懶得問。她正被街邊一串糖葫蘆勾了魂。

藏寶閣在哪?她塞了顆糖葫蘆進嘴裡,含糊地問。

陸星闌了——城中央的方向,有一座高塔,塔身通體是青色的,塔尖立著一顆巨大的星石,在日光下流轉著金光。

那兒。他指了指那座塔,藏寶閣。

青黛看著那座塔,又看看塔底下那密密麻麻的巡邏弟子,皺了皺眉:三層北牆,要爬進去,可不容易。

陸星闌沒答。他盯著那座塔,忽然塔身的青石上,有一道幾乎看不出來的、通往塔頂的裂隙。

有路。他說,塔身有條裂,能爬上去。

青黛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什麼也沒看見。但她沒多問,只是說:那什麼時候動手?

等天黑。陸星闌說,天黑,燈亮起來,塔上的影子就多了,好藏人。

兩人找了間不起眼的客棧住下,吃了頓飯,各自歇息。

客棧的床是新的,被褥乾淨。陸星闌躺下去,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摸出懷裡那塊玉佩,貼在胸口,溫涼溫涼的。他又想起北牆那幅畫,想起畫上那個蹲在碑前的背影。

爹。娘。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蒼冥宗,老趙頭跟他說過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老趙頭說:星闌啊,你爹留給你最值錢的東西,不在庫房裡,也不在銀號裡。他問那在哪兒,老趙頭笑而不答。那時候他只當老趙頭又在神神叨叨。如今他躺在星宮城的客棧裡,懷裡揣著爹的畫、爹的玉佩、爹的鐵牌,忽然懂了——爹留給他的東西,從來都是帶在身上的,一件一樣,都在告訴他:往哪兒走,別怕。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趟走得值。

哪怕這記號、這玉佩、這封信,一樣樣都壓得他喘不過氣——可至少,它們告訴他,他不是沒根的。他是計山河的兒子,是那個肯拿一輩子換他娘一條命的男人的兒子。

外頭巡夜的更聲敲過三下。青黛在隔壁睡熟了,呼吸綿長。

他躺下來,把那塊玉佩捂在手心裡。玉貼著皮膚,溫涼溫涼的,像有人隔著十八年,握著他的手。

他忽然想起老趙頭那句你爹留給你最值錢的東西,不在庫房裡——如今他信了。值錢的,從來不是玉,是玉連著的那頭,還站著等他的人。

快了。他又低低地說了一遍,我就要回家了。

快了。他對著窗外的月光,低低地說,我就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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