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岸上的時候，星水的光，已經暗了一層。
不對——星海里沒有天光。岸邊的，是星水自己發的。陸星闌浮上來的那一刻，先聽見的，是蘇蘅的聲音，又急又穩，像一根繃緊的弦：
按住他！別讓他往水裡爬！
岸邊，一片混亂。
一個灰衣人，不知什麼時候，從暗渠裡爬了出來，趴在水邊，渾身抽搐。他腰間掛著一枚聖墟閣的銅牌，臉上、手上，卻全是黑紋，一條一條，像活蚯蚓，在皮肉底下爬。那黑紋爬到哪兒，皮肉就爛到哪兒——爛得發白，白得像被抽乾了血。
陸星闌把懷裡的帛書往衣襟裡一掖，心，猛地一沉。
記號。他道，他中了記號毒。他是空桑的人。
他一路爬過來的。青黛守在幾步外，灰耳狐狸伏在她肩上，毛根根豎著，他剛爬到水邊，就發作了。蘇姑娘不讓咱們靠近——她說，這記號是活的，會跳人。
會跳人？陸玄的聲音都在抖，那蘇蘅她——
空桑的人，怎麼會中記號？洛雲汐也上了岸，衣裳溼透，聲音卻冷，空桑是來搶遺產的，不是來喂淵眼的。
記號不認人。青黛道，它認血。誰的離它近，它就跳誰。
洛雲汐蹲下去，隔著三寸，看那灰衣人腕上的黑紋，又抬頭，望向暗渠來路。
他腰上掛的是空桑的銅牌，人卻往這海里爬。她道，要麼是空桑的記號先發作，他被攆出來的；要麼——這記號，在往上頭爬。
往上頭爬？陸玄的臉色，變了。
記號是活的。洛雲汐道，上面的祭臺，餵了幾百年，喂出來的記號，早就滿了。滿了，就要往下溢。它第一個溢向的地方，就是這星海。
……那咱們，是坐在記號的地頭上？陸玄乾笑，蘇姑娘，你聽見沒有，別救了，快撒手！
撒手？蘇蘅道，撒手，它就爬到你們腳下了。
蘇蘅蹲在那灰衣人身邊，指尖夾著一道醫符，已經貼了三道。
三道符，三道不同的光，貼在灰衣人身上，黑紋退一寸，又爬回兩寸。蘇蘅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不是熱的，是透支的。她這一路，醫符不知道畫了多少道，體內的星力，早就見了底。
醫符能延命，壓不住記號。她道，聲音卻穩，記號是活的，光壓沒用——得把它引出來。
你引它出來，它往哪兒跑？陸星闌問。
往我身上。蘇蘅道，又夾起一道符，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引到醫符上，再封了它。
封得住嗎？
封不住。蘇蘅道，那就拿我的命，先墊著。墊到它洩了勁，你再拿玉佩鎮它。
你瘋了！陸星闌喝道。
醫符只能延命，不能逆生死。蘇蘅道，臉上白得沒有血色，手上的動作卻一絲不亂，可記號是活的。活的東西，只要有人肯墊著餵它，它就不急著吃別人。她頓了頓，畫了符的人，心裡得先有個數——這一符出去，是要拿命還的。
她說著，指尖一劃，那道符往灰衣人腕上黑紋最濃的地方一按。
黑紋猛地一縮，像被燙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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