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最後的火，是在雞叫第一遍的時候，滅的。
青黛蹲在廟簷下，捧著一枚銅殼火摺子，一動不動。殼裡是空的——裡頭那點火，早在東海底下，燒成了路，燒進了淵眼。可殼裡，一直還留著一線餘溫，像一個人走到家門口，還捨不得放下的那口氣。
如今，那口氣，也散了。
銅殼貼在掌心，冷得像一塊石頭。
青黛低頭，看著它，看了很久。
槐爺把它給我孃的時候，她低聲道，我娘說，這是一簇會認路的火。火認得路，認得人，認得家。她頓了頓，我娘沒走完的那段路，火替她，走完了。如今，它也累了。
灰耳狐狸，把腦袋，搭在她膝上，一動不動。
火盡了。青黛低聲道。
灰耳狐狸從她肩頭滑下來，趴在銅殼邊，拿鼻子拱了拱，又縮回去，喉嚨裡，滾出一串極低的嗚聲。
竹簍裡兩隻崽，探出腦袋，望著那枚冷殼，誰也不叫。
它們在哭。陸星闌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靠在門框上，上回火盡，它們也這麼叫。
上回，是火燒到了頭，領路。青黛道，這回，是路，走完了。
她說完，把那枚銅殼，用袖子，小心地擦了擦，又放回懷裡，貼著心口，收好。
我孃的路，她說，走完了。
廟裡，誰也沒接話。
你娘那根簪子，陸星闌忽然問，帶著嗎？
青黛從懷裡，摸出那根山茶花的舊木簪。簪身磨得發亮，花是刻的，瓣上，還沾著一點舊漆——是她娘戴了一輩子、最後，落在血池邊的那根。
帶著。青黛道，蘇姑娘替我，從血池邊，帶回來的。
那火摺子，是你娘留給你的信。陸星闌道，信送到了。你不給槐爺，捎句話回去？
青黛道，我孃的路，走完了。她追著崽，追到血池邊，把自己，餵了進去——她把路，走完了。我得回去，告訴她，她走的那條路，火替她，走到了頭。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沒有哭，也沒有抖。
可陸星闌看見，她握著木簪的手，指節，白了一下，又鬆開。
回去，他道，記得給槐爺，也多燒一刀紙。
青黛把那根木簪，放回懷裡，貼著心口，跟那枚銅殼，放在一處，給我娘燒的，是紙錢。給槐爺燒的——是報個平安。他等這一句平安，等了好些年了。
太陽爬上樹梢的時候，青黛開口了。
槐爺，一個人在萬妖林。她說，我該回去，看他了。
回去？陸玄正撥著火，手一頓，回萬妖林？
青黛道，火摺子，是槐爺給的。他給了我娘，我娘給了我。它領咱們，走到了槐爺說的那個地方。她頓了頓，地方到了，火盡了。我孃的路，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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