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只寫了一半。
一半，是爹留給他的話，也是爹留給他的謎。
陸星闌就著燭火，把信上那幾行字，一個字，一個字，認了一遍。爹的字，寫得慢，寫得穩，像怕他看不清：
星闌，爹走到這一步，才明白，有些路，不是走對了才叫對。你娘常說，你會替爹，走一條爹沒走完的路。爹從前不信。如今，爹信了。
星闌，爹當年查到的，不只是淵眼——
字，寫到這裡，斷了。
不是斷在紙邊。是斷在一句話，寫了一半的地方。最後一筆，拖得很長，長到在紙面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印——像寫的人，寫到這兒，忽然，被人打斷了。
信紙的底角，皺了一下，像被人，反反覆覆，合上又展開過。紙背，透過一道極淡的墨痕——是反著寫的字，滲過來的。他翻過信紙，就著光，看那道淡墨。字是倒的，認不清，可有一橫，拖得極長，長過紙面，長過這道墨，像一道，還沒走完的路。
他伸手，用指腹，輕輕，撫過那道墨痕。指腹底下，紙是涼的，墨是乾的。爹的字，涼了很久了。
爹寫了很多。
塗掉的，也比留下的，多得多。
他忽然，有點怕。怕這封信，再往下，就沒有了。可更怕的，是爹寫了一半的這句話——那半句話裡，藏著一整個，爹沒敢說出口的皇城。
陸星闌盯著那半句話。
不只是淵眼。
那是五個字，像五塊石頭，沉進他心裡。
淵眼，是他爹躲了一輩子的東西，是他娘被吞進去的東西，是讓他背上記號、讓他踏上這一路的東西。他以為，爹查的是淵眼，護的是淵眼，怕的也是淵眼。
可爹說——不只是淵眼。
那他爹當年，查到的是什麼？
他攥著那封信，指節，慢慢，收緊。信紙薄，一攥，就皺。他又慌忙，把它鬆開，撫平，像撫平一道，不敢碰的疤。
他想起那封的信。信上，約他夜探皇城。落款，是一枚無字印的拓片。他懷裡這半枚殘印，是爹留下的。爹在信裡說，去皇城，見一個人——那個人，欠爹一條命。
觀星臺，觀星官。白天在茶棚裡，聽來的四個字，此刻，忽然，在他心裡，亮了一下——皇城這盤棋，比城，還高。
是誰，從那封銅片的信起，一路，把他牽到皇城來？
是誰，在這座空宅裡，點好一屋子的燈，擺好這一封信，留好一室的空，等他？
，是誰？
屋裡，靜得只剩燭火的噼啪聲。
陸星闌在書案前，坐下來。
他把那封信，端端正正，鋪回案上。又從懷裡，摸出爹的第一封信，第二封信，並排，擺在一起。三封信，同一個人的字。爹的字，從第一封的疏朗，到第二封的剋制，到這一封的……顫。
第三封信的字，是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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