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詞,從周九的石墩縫裡、從倖存少年的嘴裡、從蘇蘅驗屍的刀下,湊到了一處。
這三樣東西,本不該湊到一處。周九死在學宮東牆外的枯井裡,少年昏在後山的山道上,中間隔著大半個學宮,隔著兩撥互不相識的人。可它們偏偏,像三塊被同一條線穿著的碎瓷,落到了一張桌上。
那間屋子,是學宮客舍最偏的一間。窗紙舊了,風一過,就簌簌地響。桌上攤著三樣東西:一張從石墩縫裡摳出來的字條,一頁蘇蘅記下的脈案,還有那粒黑沉沉的玄曜石。燈芯剪過兩回,火苗還是矮,把三個人的影子,齊齊壓在牆上。灰耳狐狸趴在窗臺,耳朵動了動,又慢慢趴回去。
窗外是一條窄廊。巡夜人的燈籠,隔一陣,從廊那頭過來,又過去,光在窗紙上抹一道,就沒了。學宮太大,夜裡卻靜得發空,只有更鼓,一下一下,敲得人心裡發沉。
周九留的字,是池子會換命蘇蘅道,那少年醒來,說的也是池子會換命。兩個人,沒碰過面,說的話,一字不差。
那說明,陸星闌道,他們在池子邊上,看見的是同一件事。
一件事,兩個人看見,一個人死了,一個人活著。洛雲汐坐在窗邊,聽完,忽然開口,活著那個,你救了他。可他醒了,說的是我不要換命——他怕的,不是死,是。
陸星闌道。
換命這兩個字,洛雲汐道,有兩種解法。一種是拿命換命——一命抵一命。另一種,是換——把一個人,換成另一個人。
她頓了頓:周九一個丙等弟子,靈根平庸,前程平平。他要是被拿去——換給誰?
換給一個,蘇蘅輕聲接道,靈根更好的人。
屋裡,靜了一瞬。
蘇蘅把手收回袖子裡。她的指頭,還帶著驗屍那晚的涼。兩個字,落在紙上是一筆,落在人身上,是一條命。她當醫者的,見慣了命去命來,可這個字,比還叫人後背發涼。
陸星闌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停。石墩縫裡那行字,是指甲刻的,刻得極深,像是刻字的人,早就知道,自己剩不下多少時辰了。
失蹤的七個人,個個靈根上等。陸星闌道,可週九,是丙等。他靈根平庸,卻死在池子邊上。他道,他是不是——撞見了,不該撞見的?
那他攥著那粒玄曜石,洛雲汐道,是想告訴後來的人:我撞見的那個地方,跟幽冥淵,有關係。
幽冥淵,陸星闌道,計都一脈,守淵而死。
可學宮在皇城。洛雲汐道,皇城和幽冥淵,隔著千山萬水。學宮底下的池子,跟幽冥淵,能有什麼關係?
沒有人答得上來。
陸星闌低頭,看著桌上那粒石頭。石頭很小,不反光,像一小塊被夜浸透了的墨。
灰耳從窗臺上探出頭,朝那粒石頭嗅了嗅,鼻子皺了皺,又縮了回去,尾巴把身子圈緊。它沒叫。可它也沒再看那粒石頭第二眼。
我去翻學宮的檔。洛雲汐道,學宮官方那一套,地契、房契、營造錄、學子名冊——只要它動過土,就一定有記載。
她說到做到。
那三天,她以星宮查檔之名,把學宮的營造錄,從頭,翻到尾。
別殿的檔房在皇城西側,離學宮有一段路。她每日天不亮就出門,回來時,衣角上總沾著一層薄灰。有一回,陸星闌在散修院門口等她,看見她一邊走,一邊抬手,按了按眉心。她按得很輕,像怕按重了,那裡頭有什麼東西,會碎。他沒問。她也沒說。
這三天裡,陸星闌和蘇蘅也沒閒著。蘇蘅天天往醫堂去,替那個醒過來的少年換藥;少年的脈一日穩過一日,人卻一日比一日沉默。有一回,她隔著簾子問:周九是哪一天不見的?陸星闌張了張嘴——那個日子明明就在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蘇蘅沒再追問,只把一枚醫符按進他掌心。符一入手,那點空白,才慢慢填了回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這三天,他查的是別人的失蹤;可他自己身上,也在一點一點,丟東西。
有一晚,他坐在燈下,把這一路的事,從頭捋。北境的河灣,星落崖的星海,萬妖林那股散不掉的藥味,還有他爹坐在榻上、瘦得脫了形的樣子。捋到一半,他忽然想不起,他爹在萬妖林裡那半句話,後半截到底是什麼。他心裡一沉,摸出醫符,按在掌心。符紙底下那點暖,慢慢滲上來,那句話,才又浮了回來。
翻完,她坐在別殿偏院,臉色,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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