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信用社的大門,周揚沒有停頓,順著街道往前走,目光在街邊搜尋著。
在十字路口的一家副食品店門前,他看到了一個綠色的郵政鐵皮筒,旁邊掛著一部老式的黑色撥盤公共電話。
周揚走過去,跟副食品店的老闆換了一把硬幣。
他拿起那沾著厚厚一層油泥的黑色話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
左手捏著一枚硬幣塞進投幣孔,“噹啷”一聲脆響。
周揚伸出食指,插進撥盤的孔洞裡,熟練地順時針轉動到底,鬆開,再轉動。一連串複雜的數字被他撥了出去。
這並不是一個普通的民用號碼,而是燕京軍區內部的一條軍線。
電話那頭傳來冗長的“嘟——嘟——”聲,夾雜著長途線路特有的電流雜音。
足足響了七八聲,電話才被接起。
“喂?哪位?”聽筒裡傳來一個粗獷洪亮、透著濃重行伍氣息的男中音。
周揚聽著這熟悉的聲音,緊繃的嘴角終於有了一絲鬆動,他深吸了一口帶著冰碴子的冷空氣,對著話筒沉聲說道:“團長,是我,周揚。”
電話那頭猛地安靜了一瞬,緊接著,王團長那大嗓門直接透過油膩膩的話筒炸了過來,震得周揚耳朵嗡嗡作響。
“好你個小兔崽子!你還知道給我打電話?!”
王團長的聲音裡透著毫不掩飾的高興,但嘴上卻劈頭蓋臉地罵了起來:“這都走多長時間了?啊?到了大西北連個屁都不放!老子還以為你讓那邊的沙塵暴給活埋了呢!怎麼著,今天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想起來給你老首長撥個號了?”
周揚換了個姿勢,把話筒換到左耳,右邊肩膀的鈍痛讓他忍不住皺了皺眉。
他扯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語氣卻依舊平穩:“團長,我這也是剛安頓下來。基層事兒多,成天連軸轉,這不,一喘上氣,馬上就給您彙報工作來了。”
“少跟我扯淡!”
王團長在電話那頭冷哼了一聲,伴隨著打火機點菸的清脆聲響,他吐出一口煙氣,語氣變得篤定起來:“你小子撅什麼尾巴我能不知道?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大老遠掛這個長途,想求我辦什麼事?”
周揚沒急著開口。十字路口的冷風捲起地上的幾片碎報紙,打著旋兒從他腳邊刮過。
他看了一眼自己帆布包裡那沉甸甸的一萬塊錢,壓低了聲音:“對您來說是小事。我想從您手裡,要點人。”
“要人?”王團長愣了一下:“要什麼人?”
“退伍軍人。最好是見過血、手裡有真功夫的偵察兵或者老步兵。”
周揚的語氣極度冷靜,像是在談一筆買賣:“我這邊需要一批編外人員。沒有國家編制,連臨時工的本子都沒有,但是工資我私人掏腰包給他們開,每個月給的數,絕對比他們在老家進廠子當工人高得多。管吃管住,只要人踏實、嘴嚴、敢幹事就行。”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死寂。只有長途電話線裡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在響。
“周揚,你小子跟我交個實底。”
王團長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壓得很低,透著一股子軍人特有的威嚴和警惕:“你要這麼多退伍兵過去,連編制都不走,純粹私人掏錢養著……你到底想幹什麼?你現在可是穿警服的人,別給老子幹出什麼掉腦袋的渾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