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白熾燈散發著冷硬的光,打在張華那張儒雅的臉上,落下一半陰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寬大的紅木桌沿來回摩挲,木質的紋理在指腹下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長達五分鐘的寂靜。
“土地財政。”張華將這四個字在舌尖上反覆咀嚼,鏡片後的目光透出一種剝離了溫情的絕對理智。
平心而論,周揚丟擲的這套商業綜合體與地皮炒作的玩法,野蠻,粗暴,卻直擊地方財政枯竭的軟肋。
張華站起身,走到那張榆樹市未來五年的規劃圖前,用指節在老城區的位置重重叩擊了兩下。
“你的方案,我看懂了。”
張華的語速恢復了平穩,帶著上位者拍板時的果決:“拆遷的阻力,市委市政府會用行政手段去平。補償標準可以提,但第一錘子必須砸出威風。關於城建的整體規劃,我會讓秘書班子結合你的意見,重新做一份詳細的草案出來。”
他轉過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視線重新鎖定周揚。
“但那都是後話。”
張華的語氣陡然下沉,將宏大的藍圖一把扯回現實的泥沼:“飯要一口一口吃。我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解決鐵路這根卡在脖子上的絞索。”
張華走到那面貼滿黑白照片和紅藍線條的巨大關係網前,手指劃過代表青海省鐵路大動脈的那條粗線。
“如果連鐵路的運輸權都拿不回來,格爾木的礦石就只能在戈壁灘上風化。前期啟動資金湊不出來,什麼高架橋,什麼商業綜合體,全都是掛在牆上的廢紙。”
周揚走到張華身側,目光落在那四個處於權力核心的名字上。
青海鐵路局局長劉光耀,鐵路集團總經理楊福龍,鐵建集團董事長顧兆明,以及省鐵建集團總工林文輝。
四個名字,代表著四座壓在榆樹市頭頂的大山。
“確實是廢紙。”
周揚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聲音裡聽不出情緒的起伏,只有一種基於戰術推演的冷酷:“張市長,你要把這四方勢力連根拔起,氣魄很大。但站在實操的層面,我們不能一打四。”
張華側過頭,看著周揚。
“體制內的利益集團,就像是一張沾滿機油的蜘蛛網。”
周揚的視線從那四個名字上一一掃過,剖析著這套權力架構的底層邏輯:“他們平時在會議桌上為了份額吵得不可開交,互相下絆子。可一旦察覺到外部有掀桌子的力量介入,這張網就會迅速收縮,結成一塊鐵板。”
周揚停頓了一下,語氣加重了幾分。
“一打四,意味著我們要同時面對車務、機務、排程和基建四個系統的全面反撲。這種級別的政治能量,別說一個榆樹市,就算省委要動他們,也得掂量掂量引發的區域性動盪。”
不僅不能一打四,甚至連逐個擊破的戰術都是極度危險的。
官場上的同盟,往往建立在利益均沾的默契和相互抓小辮子的恐懼之上。
動了林文輝,顧兆明必然會因為基建賬目的牽連而出手干預。
查了楊福龍的車皮指標,劉光耀的排程權就會受到波及。
一旦讓他們反應過來,抱團反擊,周揚和張華手裡的籌碼,根本不夠填這個無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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