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樹市政府大樓,頂層的市長辦公室。
暖氣片散發著乾燥的熱度,將西北初春的料峭擋在厚重的雙層玻璃窗外。
張華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手裡端著一杯祁門紅茶。
金絲眼鏡的鏡片後,那雙眼睛正以一種評估資產的冷銳目光,掃過面前攤開的喀爾縣地圖。
周揚坐在他對面,身上那套八三式警服筆挺,領章上的紅旗標誌在白熾燈下泛著硬質的光澤。
達瓦和洛桑兩位喀爾縣主官分坐在兩側,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透著基層幹部面見頂頭上司的拘謹。
“棉紡織初級加工?”張華放下茶杯,瓷器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他摘下眼鏡,拿出一塊絲絨布緩慢擦拭,語調平緩:“周揚,你這個跨度邁得夠大。從造槍的地下軍工,直接跳到紡織業代工,這中間的裝置改造和技術壁壘,你算過成本嗎?”
周揚十指交叉擱在腹部,身體呈現出一種極度放鬆卻又隨時可以發力的姿態。
前世四十年的商海經驗,讓他對這種產業轉型的底層邏輯瞭如指掌。
“算過。”周揚的回答直截了當,沒有多餘的鋪墊:“車床改紡紗機,技術難度極低。馬家軍當年留下的那些機械裝置,精度用來車槍管都綽綽有餘,改造成初級軋花和紡紗的傳動軸,只需要更換部分模具。”
“成本方面,市財政撥下去的扶貧款,抽出百分之三十作為裝置改造補貼,足夠覆蓋八個廠子的前期投入。”
張華重新戴上眼鏡,視線轉向達瓦和洛桑:“你們縣裡的意見呢?”
達瓦身子往前探了探,操著濃重的青海口音彙報:“張市長,周局長這個法子,給喀爾縣的老百姓留了活路。我們挨著新疆,原棉進價低,只要市裡能幫忙打通江浙一帶的銷路,這買賣能做。老百姓要的是一口安穩飯,不是非得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張華沒有立刻表態。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榆樹市行政區劃圖前,手指在喀爾縣和鐵路線之間畫了一條無形的線。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個九十年代初的西北偏遠地級市,地方主官的施政邏輯往往受限於維穩思維。
但張華不同,他要的是絕對的掌控力和清白的經濟賬本。
喀爾縣的黑槍產業是一顆定時炸彈,而紡織業,則能完美地將其轉化為土地財政和稅收的基石。
“可以。”張華轉過身,一錘定音:“市裡絕對支援。無息貸款的額度我給你們批到最高限,新疆那邊的原棉採購渠道,市委辦會出面協調。”
“江浙,甚至是粵閩的紡織廠訂單,我親自帶隊去談。只要他們造出來的棉紗質量過關,銷路市裡全包了。”
洛桑聽到這裡,長長地吐出胸中積壓的濁氣,懸了幾天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先禮後兵。”
周揚適時開口,聲音在寬大的辦公室裡顯得極其冷冽:“政府的飯喂到嘴邊,那是給普通工匠的。但那八個兵工廠的廠長,吃慣了黑市暴利,未必肯嚥下這口安穩飯。如果和平轉型的路走不通,達瓦書記,你們縣裡要做好兜底準備。”
達瓦臉色微變:“周局長的意思是?”
“如果他們敬酒不吃。”
周揚理了理警服袖口,冰冷的紐扣劃過手腕:“榆樹鐵路公安局的八一槓,會教他們怎麼認清大局。我的封鎖線不會撤,直到他們把最後一臺車床交出來。”
張華重新端起茶杯,吹開水面的浮沫,給了最終的定調:“按周局長說的辦。先談,談不攏,就打。”
一個月的時間,在西北荒漠的狂風中轉瞬即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