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一號會議室的窗戶開著半扇。
雨後潮氣從外面灌進來，檔案紙邊被浸得發軟。
樓下院子裡停著幾輛從拓容回來的吉普車，輪胎縫裡還卡著黃泥，車門上有樹枝刮出來的白痕。
上午九點，閩東市委常委擴大會議召開。
劉德厚坐在主位，花白頭髮梳得整齊，面前只放了一隻搪瓷杯和一疊薄薄的會議議程。
他這個市委書記，原本是省裡派來收尾的。
臨近退休，資歷夠，脾氣穩，閩東這一年多的大事小事，他能不插手就不插手。
可拓容縣死了一百八十二個人，這件事壓在桌面上，誰也不能再當蓋章書記。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市委、市政府班子，紀委、財政、民政、民族、建設、水利、審計、公安、衛生幾個口子的主要負責人，全都到了。
周揚進門時，屋裡談話聲停了。
他穿著深色夾克，左肋的傷讓他坐下時動作慢了半拍。
臉色還差，額角藥布沒揭，手背上留著輸液針眼。
黃偉站在門外，沒有進來，昝素華抱著檔案箱坐在靠牆的位置，鋼筆已經拔開。
劉德厚看了周揚一眼。
“身體撐得住？”
周揚把公文包放到桌上。
“撐不住也得開。”
這句話落下，沒人接。
劉德厚翻開議程：“今天開會，不講虛的。拓容災後重建、民族安置舊賬、資金公開、省裡調查組進駐配合，這四件事，周揚同志先說。”
周揚沒有翻稿子。
他把一份手寫材料擺到面前，紙上改過幾處，墨跡深淺不一。
“先作檢討。”
會議室裡幾個人抬起頭。
周揚的嗓子還沙，字卻咬得清。
“因為我的失察，對臺風風險下基層薄弱環節掌握不實，負有領導責任。”
筆尖在紙面上停住的聲音都能聽見。
“這次災害，造成重大人員傷亡。前任停擺，趙國棟壓檔，秦銘批示暫緩，這些都要查。但我接手市政府工作後，沒有把舊方案列入重點督辦，沒有追到錢、人、地三個關鍵點，這一項責任，我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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