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的批覆，第五日回來了。
成月生，鬥毆殺人，自首減二等，定流三千里，配嶺南道，秋後啟程。花嫋嫋，盜寫官文書、滅跡匿證，收押，候貪墨案並結再定。
文書唸到流三千里，牢裡那個書生長長伏下身去，朝著大理寺正堂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學生的命，是大人給留下的。
留你命的是律。李朝露說，謝律。
他的家書也寫完了，厚厚一沓，交給了獄丞。封皮上父親大人親啟六個字，寫得端端正正。
女監那頭，禁子回報：花嫋嫋聽完定讞，只問了一句話。流放幾時啟程。
問的不是自己的罪，是他的路。
明面上的案子，至此樁樁落定。暗地裡的那本賬，翻到了最難的一頁。
五條特徵清單擺在案上。力氣，門道，耐性，無聲，官身。
前四條是畫像，第五條是路標。吃官家飯的人，就在某個衙門的名冊上領著俸。要找他，就得翻名冊。案發當夜，工地左近，都有哪些衙門的人當值。
她列了單子：金吾衛的街使，監門衛的門僕，武候鋪的更夫，工部的守料人，還有。宮城宿衛的暗哨。
能調的先調。金吾衛的巡記、監門衛的門籍、工部的守料檔，三日內陸續到案。她一頁頁翻過去，翻完，在案前坐了半晌。
初七夜，各處記檔，一律無異常。
字跡工整，格式齊全，連墨色都勻淨。齊整得像統一謄過一遍。
那一夜，一具屍體推過半條街，圍擋裡折騰了半個時辰，市井的眼睛看見了一串。官面的冊子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發生。
無異常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通天宮貼著紫微城，工地外圍那條街，按制有宮城宿衛的耳目。那一夜，耳目們在何處，看見了什麼，名冊上寫著誰的名字。
調閱文書遞上去，三日，退了回來。
批語八個字：宮禁宿衛，外司無權。
大理寺辦的是御案，還調不動一份當值名冊？張平氣得臉紅。
調不動。李朝露把退文收好，宮禁宿衛歸北衙，北衙只對宮裡。莫說大理寺，刑部去了一樣碰壁。
那就沒法子了？
她提筆重新寫了一道文書，大理寺無權，刑部有權遞請。我們遞刑部，刑部遞門下，一層一層走。
遞之前，先過了歐碧峰那一關。
老頭把文書看了三遍，臉越看越白：你瘋了？這道文書遞上去，等於把大理寺在查你七個字，寫成公文，昭告給那個人看！
下官要的就是他看見。
他看見了會怎樣，你想過沒有？值房、證物庫。下回就不是翻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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