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是死的,人是活的。這句話李朝露沒有聽見。但李煒義那封信,說的是同一件事。
人熬不熬得住,才是這盤棋的活眼。她能替他做的,只有把另一頭的真相,搶在他倒下之前釘死。
冬官府那頭,醫官回了話:驚悸憂勞,肝氣逆亂,將養著還撐得住。病根不在身上,在心上。
心上的病,藥石不醫。能醫它的只有一樣東西:真相見天日的那一天。
值房裡,排除檔攤開到最後一頁。
劫財,排除。仇殺,排除。她提筆,今日釘第三條。藏屍滅跡,排除。
張平不解:移屍焚面,不就是滅跡麼?
滅跡的人,怎麼做?李朝露反問。
埋了,沉了,燒乾淨……總之讓人找不著。
找不著屍,官府怎麼辦?
趙權答:報個失蹤,掛檔,緩查。
掛檔緩查,風平浪靜。這才是滅跡要的結果。
對。滅跡的要義是。無屍,無案,無事發生。她的指尖點在勘驗圖上,可這個人反著來。屍體從荒僻的外圍,搬進人來人往的工地裡頭;臉燒了,身子偏偏留得完完整整,衣衫、身量、執筆的繭,一樣不少。
他不怕案發。他要案發。
衣衫留著,是給人認官身的。繭留著,是給人認文吏的。臉燒了,是讓這場,慢半拍。剛好慢出滿城風聲的工夫。
每一樣留下的,每一樣毀掉的,都稱過分量。
焚面不是為了讓人認不出。是為了讓人晚幾天認出。晚的這幾天裡,通天宮死了人的風聲先跑遍神都,等身份一揭開:工部主事,貪墨,死在工部的工地。
趙權順著想下去,脊背一點點涼上來:這……跟滅跡正好是反的。這是。揚事。
所以第三條排除。李朝露落筆,此人所求,唯一解:要這具屍,在這個地方,以這副樣子,被發現。
張平喃喃道:把死人當榜文貼……這得是什麼樣的心腸。
不是心腸。她說,是生意。死人在他手裡,和石灰、板車、五十貫銀鋌一樣,都是傢什。
筆鋒頓住。她盯著排除檔,眉頭慢慢鎖緊了。
少卿?
有個地方,對不上。
她把丁三爺的口供抽出來,又把酒肆掌櫃的話並上,兩相核對。初五打的招呼,初八夜撤,初九知會完事了。日子咬得死死的。
清場,初五就開始了。命案,初七夜裡才發生。而且是誤殺,是話趕話砸出來的,事先誰都料不到。
預謀的人初五就在佈置。可他預謀的,不可能是一樁兩天後才臨時起意的誤殺。
值房裡靜了。這個矛盾像一根刺,紮在嚴絲合縫的鏈條正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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