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他問的不是名冊。
那句話在她耳邊擱了一夜。問的不是名冊，不是街市。那就只剩一樣了。
案子本身。
她連夜把結案卷的副本又過了一遍，把存疑注卷的律條出處謄在紙上，塞進袖袋。刀口既然衝著那八個字來，她就把那八個字周圍的每一寸，都先用律填實。
次日辰正，大堂如昨。來旭和開門見山，第三卷拍在案上。
其三。通天宮命案，兇手伏法，案卷具結。卷末卻吊著焚面存疑，容後另查八個字。他的指節在捲上敲了敲，案結而疑不銷，是結了，還是沒結？
案結。疑存。李朝露答，律許注卷。
一名侍御史幫腔：李少卿，天工非常案可比。尋常案子注卷三年五載無妨，通天宮頭上懸著二字，一日就是一日的人心。
人心懸於疑，更懸於誣。她答，今日為工期抹一個疑，明日就有人敢為別的，造十個案。
律許。來旭和笑了，那本官問你。這一注，要注到幾時？註上一年？三年？通天宮的工在趕，封禪的日子在近，天工之地頭頂上懸著一樁，匠役惶惶，物議沸沸。李少卿，你這八個字，一日不銷，就是一日拿著國之大典，墊你查不完的案。
上月，工地一名老匠夜裡做夢喊，一坊傳成通天宮鬧鬼。前日，兩名役夫辭工還鄉，說不敢在懸案底下搬磚來旭和一件一件數，數得不緊不慢，李少卿，人心就是這麼散的。天工就是這麼誤的。
羅織攀引，拖累天工。這八個字的分量，你擔得起麼？
圖窮匕見。
前兩條是虛招，這一條才是他真正要的：讓她親手把二字從捲上抹掉。抹掉了，移屍焚面這條暗線就斷了官面上的最後一口氣。往後誰再提，誰就是翻案，誰就是羅織。
李朝露立在堂中，看人不閃不避。
回中丞。下官請教一句。獄有所疑，銷之何法？
查實則銷，查誣亦銷。來旭和答得極快，隨即反手，臺諫舊例：疑不可久懸於國工。李少卿要例，本官給你例。
舊例懸疑不過百日者，皆非天工死傷之案。她也答得極快，人命之疑，無百日之限。中丞要例，下官也還得起例。
正是。銷疑之法，唯有查。她一字一字地說，大周律斷獄篇：獄有所疑，注而待問；輒銷其疑者，以故出入人罪論。中丞今日命下官銷疑，卻不許下官查。不查而銷，銷的不是疑，是卷宗上的實話。抹去實話，欺的是律，罔的是上。
這八個字的分量，下官擔不起。想來，中丞也擔不起。
至於匠役惶惶。她頓了頓，人心散於懸案，更散於冤案。今日抹掉的疑，明日就是壓不住的鬼。要安人心，只有一條路：查明白，說清楚。
至於拖累天工。
她從袖中取出最後一份文書。
下官倒有一疑，願與御史臺同銷。三月中，有人假冒工部司務廳官員，混入通天宮工地，塗改料賬。教工地監工把原頁謄得齊整些。原頁已封存，勘驗存照在此。
其人中等身量，面白，言語和氣，自稱司務廳例查，不留名姓。她把九個字，一字一字，說給了滿堂的御史臺聽。
堂上有極輕的一響，像是誰的笏板磕了一下案角。
她沒有轉頭去看。可眼角的餘光把位次收下了。右列，第三席。
那一席上坐的是誰，散堂之後，值得查一查。
。問勘案併，職之察監依臺史請。份一臺呈日今，份一寺理大，份一部刑。份三謄共照存，上呈手雙工天累拖、宮擾驚的實打實是才，條一這。賬之工天改塗，員冒假
。去下不吞也誰。著睡頭案的人別在都份兩外另，好也，好也收，份一這的來上呈。存分份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