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面孔的書吏問到了架閣庫外，說明這條線動得比她料的快。要搶在對面看清她的路數之前，把骨頭拼完。
第五日夜裡，李朝露把值房的兩張案拼在一處，素紙一張張鋪開。十九張。十九樁案。
她取過一張大紙，研墨，在紙頂寫下三個字：同構錄。
然後落筆。
第一步：無名投書發端。十九案，十九封無名投書。投書人無一到案對質，無一被追誣告反坐。
第二步：風聞佐證跟進。投書之後旬日之內，必有坊間物議同僚風聞入卷，來路一律寫。誰訪的，怎麼訪的，沒有一卷寫明。
第三步：物證突然齊全。贓銀、贓物、私書，起獲的時辰都趕得極巧，藏處都搜得極準，物件都全得極齊。查案的人都知道，真贓從來是殘的、亂的、對不上的。全須全尾的贓，天下少有。這十九案，案案都有。
還有一處她圈了又圈：起獲物證的差役，十九卷裡沒有一個留下名姓，一律只寫兩個字，臺遣。誰遣的，遣的誰，從哪一房遣出，無從查考。十九案跨十幾年，勘問官換了七八茬，這兩個字，一茬沒換過。
第四步：訊問之下攀咬成串。一人具供，必攀數人。攀出的名姓，與投書發端時隔著十萬八千里，到結案時卻個個俱有實據。十九案入獄者，共計一百四十一人。她逐案數過：死於獄中及論死者三十九，流者五十七，罷官奪籍者四十五。數完這三個數目，她擱筆緩了一息，才接著寫。
第五步：速審速結，經手錄功。自發端至具獄，最長者兩月，最短者十九日。她辦過的案子，一樁尋常鬥毆致死，從勘驗到定讞也要一個多月。這些動輒牽連十數人的，快得像早就寫好了結局，只等把人名填進去。結案文書末尾，勘問、覆核、錄功，一行行名字。
她把十九卷的錄功頁並排擺開。
勘問官的名字換來換去，七八個人，輪著來。覆核簽押那一欄，卻像十九條溪流歸進同一條河。乾安元年的捲上，那個名字簽在末位，字還收斂。乾安三年，簽到了中間。近兩年的捲上，那個名字壓在最上頭，筆畫舒展，力透紙背。
來旭和。
十九分之十九。無一例外。
趙權站在案邊，從頭看到尾，手心的汗把袖口都浸了：每一案都過他的手……少卿，這就是憑據了吧？拿這個，能不能……
不能。
李朝露的聲音很平。
你在這十九卷裡，挑不出他半個錯處。投書不是他寫的。物證不是他搜的。供狀不是他問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叫覆核，叫錄功，叫奉制勘案。她把大紙轉過來，朝著趙權，單拎一案，案案是鐵案。十九案擺在一起，才看得出這副骨頭。可骨頭，不是罪。
那咱們查這些做什麼！
打鐵。
她說了兩個字，把那摞素紙撫平。
趙權沒聽懂，眼巴巴地看著她。
你見過鐵匠打鐵沒有？光有錘，打不成器，得有一方砧。錘落下來，砧接得住，鐵才成形。她把十九張素紙一張張碼齊，我們現在拿不出錘。錘在別處：在豫州，在臺獄，在暗檔那本水下之賬裡。可錘有到手的一天。到那一天，若沒有一方現成的砧，一錘下去，砸的還是空處。
今日的骨頭不是罪，是砧。來日真贓真證到手，往這砧上一放，一百四十一個人的卷，就是一百四十一口釘。她頓了頓，況且，這骨頭已經替我們回答了一件事。
她抽出另一張紙，上面是她早先寫下的四行字：隱名書狀，物證齊全，移屍嫁禍，攀咬成串。
通天宮案裡伸進來的那雙手，前四步，走了三步。她的指尖點在攀咬成串只差這最後一步沒走成。不是不想走，是案子卡在了我們手裡，攀不動。
所以來中丞才要把案子搶過去。趙權喃喃道，在他自己的獄裡，想攀誰，就攀誰。
現在你知道花嫋嫋在臺獄裡坐著的，是個什麼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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