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辯表寫了一夜。值房的燈到寅時才熄。
不是寫得慢，是刪得狠。頭一稿兩千言，刪到第二稿八百，最後落紙的，不足五百字。歐碧峰看過草稿，指著其中一處問她：核訪證人行止，這六個字你改了三遍，頭一遍寫的是，第二遍寫的是，為何最後落的是？
查訪，是案子沒結，我在查。尋訪，是人丟了，我在尋。她說，核訪，是案卷裡本有此人此事，我照卷核對。一字之差，前兩個字給他做文章，後一個字，他做不了。
老頭把草稿還她，半晌，說了句：你這份表，夠刑名科的書吏們抄去當範本了。往後教新進的評事，就拿它開蒙。
自辯表遞上去的第二日，都堂集議。
被彈劾的官不與議，李朝露照常在寺裡當值。當值歸當值，都堂上的每一句話，傍晚都會順著各衙的嘴傳回來。
她的自辯只寫了三層。
第一層，錄囚冊。豫州道八縣，錄囚一百七十三名，平反兩案，減等五案，發回重勘三案，冊子隨表附上，一頁一頁，辦得比歷年哪一任錄囚使都齊整。使職有虧無虧，冊子自己會說話。
第二層，儀程。儀程記日程，不記更點，此乃歷任成例。夜間行止，例不入冊。若夜出即為罪，請先劾歷年錄囚使數十人，臣附於末座。
第三層，只答一句：趙老三系已結之案的干連人證，非案犯，非藏匿。臣職在刑獄，核訪證人行止，正在職分之內。至於所語，涉未銷之疑，依斷獄律，不當宣於章表。
歐碧峰把這三層看完，捋著鬍子長出一口氣：好一個臣附於末座。你這是把滿朝的錄囚舊例都拉來給你墊背。
不是墊背。她說，是照律。
集議那日，都堂上先念彈章，再念自辯。傳回來的話說，自辯唸到臣附於末座那一句，堂上有幾位老資格的京官交換了眼色。誰的衙門裡沒有幾任錄囚使，誰的夜裡沒有幾樁不入儀程的行止。這一句把滿堂的人都拉進了同一條船，彈章要鑿的那個洞，一下子鑿到了所有人的船底。
都堂上真吵起來的時候，替她擋在最前頭的，是歐碧峰。
傳回來的話說，崔侍御史當堂追問：李少卿深夜會一個逃亡更夫，歐公竟以為無事？老寺卿把笏板一橫，聲音不高：老夫只知道，大理寺辦案，問證人是本分。倒要請教崔御史，一個案子的證人嚇得拋家舍業逃亡歲餘，御史臺風聞天下事，怎麼就從來沒風聞過，他逃的是什麼？
滿堂一靜。這一問問得刁：更夫為什麼逃，彈章不敢碰，一碰，就要碰到誰嚇的他。
又有人問：歐公就不怕擔干係？老頭答：老夫一把年紀，別的不多，干係管夠。
都堂上還坐著一位沒說話的：刑部那位侍郎，當日端著茶說制度如此的那位。集議從頭到尾，他一個字沒發。有人點他的名，問刑部怎麼看，他放下茶盞，慢吞吞回了八個字：彈章在御，靜候聖裁。
兩不沾。風往哪邊吹，他往哪邊倒，眼下沒風，他就筆直地坐著。
傳話的書吏學到這兒，忍不住加了一句：滿都堂的人都說，沒想到歐公這麼硬。
李朝露聽著，想起來旭和當日那句膽小正好。這一步，對面算錯了。三十年守制度守出來的人，平日讓制度捆得最緊，可一旦他認了理，制度就成了他的甲。老頭這一橫笏板，來旭和那本識人的賬冊上，該劃掉一頁了。
都堂散了，事情卻沒散。集議無定論，兩說並奏，最後一道，還是要過御前那雙眼。
傍晚，張平從驛路發回的急件也到了。
急件上只有一件事：順義縣衙後巷，巷口斜對面是一家騾馬店的後院。後院柴房有一扇破窗，正對著後巷。柴房裡原先住著個添草的夥計，姓孫，順義本地人。
原先？
少卿夜出的第三日，人就不見了。張平的字寫得急，店家說他領了工錢，說是家裡有事，走了。小的託人去他家裡看了，他老子娘說，兒子捎回來二兩銀子，人沒回來。二兩銀子，是他大半年的工錢。
一個添草的夥計，睡在正對後巷的柴房裡。夜裡馬蹄裹布那一幕，隔著院牆的破窗，看得清清楚楚。
看完了，賣了，拿了二兩銀子，人間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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