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給我盯著豫州這六個字，李朝露沒有聽見。她聽見的，是豫州自己發出的聲音。
警訊比她料的早到了三日。早到的壞訊息不是壞事，說明她布的耳朵還活著，比對面的手快。
老信使的腳伕網遞回來的信，字不多，事很大：順義縣一帶，旬日之內添了十幾張生面孔，分作三四撥，進山的進山，守渡口的守渡口。騾馬店的半個後院都被人包了，草料一次備足一個月。
更要緊的在後頭。
御史臺行文豫州州府：奉制清核積年逃隸逃戶，凡棄職潛逃、名籍有錄者，按冊緝捕，解送核問。文書隨附名冊一卷。
張平捧著信念，唸到這兒，聲音都變了：少卿，趙老三是棄職潛逃的更夫，名籍在冊。這道文書一下，緝他就是奉公，藏他就是窩逃！
李朝露把那頁信紙看了兩遍。
好手段。
不出刀，不見血，連通天宮三個字都不沾。一道清核逃隸的公文，把滿豫州的官府差役都變成了他的手腳。搜山是奉公，盤查是奉公，抓到人解送臺裡核問，還是奉公。她若伸手去攔，攔的就是朝廷法度。
她把那捲名冊的抄目調來看了。清核的名目下，列著豫州道積年逃隸一百七十餘名，趙老三的名字排在中間，不顯山不露水，前後都是真正的逃戶。一百七十個名字做幌子，只為網住其中一個。為了這一個人，肯下這樣的本錢，肯繞這樣的遠路。
對面比她還清楚：趙老三這雙眼睛看見過什麼。
網是合法的。網裡那條魚，只有她和另一個人知道在哪兒。
不對。她連在哪兒都不知道。
當日她親口說的：去處不問。任誰問她，她都交不出來。這句話如今回過頭來咬她：她想護，都不知道往哪兒護。
知道的人只有一個。而那個人，肩上還壓著一句走得有點近了。
她若此刻尋他，遞話也好，碰頭也好，落在盯梢眼裡，就是把那句話坐實，把兩個人一起送進對面的網裡。
不能尋。也不必尋。她信得過那張網，也只能信。
她一樣一樣地想：山神廟的幡子，夜梟的叫聲，廟祝，腳伕。那張護人的網是他幾年裡一根線一根線結起來的，靈不靈，那夜的山道上她親眼見過。豫州的風一動，他的網應該比她的信使更早知道。
她能做的，是在明處，給他爭時辰。
次日一早，大理寺行文刑部：本寺流囚成月生等七名，發遣在途，近聞豫州道有匪訊，遞解人力單薄，請刑部行文沿途州縣，加派護送，按驛呈報行止。
文書寫得憂心忡忡，全是對流囚安危的體恤。落在有心人眼裡，意思就變了：大理寺緊張這支遞解隊，緊張到專門行文護送。
對面在豫州撒了網，正愁不知道魚在哪兒。她把一支明晃晃的隊伍推到網眼前。
要盯，先盯它。
少卿，張平明白過來，又有點猶豫，拿成先生的遞解隊引他們的眼，若真把禍水引到成先生頭上……
不會。她說，遞解隊是官差，沿途州縣護著，明處的人越多，越動不得。對面盯上它，只會白盯。可只要他們分出人手去盯，山裡的人，就多一分時辰。
盯梢的人手是死的，用在東，就少於西。這個道理，是對面教她的。
行文發出的當日，她又布了兩步。歸德坊那頭，明面的巡問改為兩日一次，暗處的眼再加一雙；老信使的腳伕網，只收信，不遞信，一切訊息單向迴流，不許一個人朝山裡去。豫州如今是滾水，多伸一根手指頭都是害人。
剩下的，就是等，和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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