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開衙。雪化了一半,坊牆根下淌著黑水,車碾過去,泥點子一路濺到石階上。
值房那面板壁上多了一張圖。洛南諸坊,一坊一格,畫得密密麻麻。
李朝露提硃筆在崇業坊南門那一點上按了按,筆尖頓出個紅點。
六趟。趙權的靴子還帶著泥,照周老漢說的那個腳程走,不快不慢。照五十上下的人走。照臘月裡的路面走。
怎麼走的。
頭兩趟空著手。第三趟袖裡揣了個物件,看礙不礙事。第四趟挑的是化雪那日,路爛。後兩趟走的是雪天。趙權從懷裡摸出一張條子,張主簿在寺裡守著更漏,出門時對一次,回來再對一次。
數目。
出坊南門一直往南,三刻走四里。過了四里,腳就拖了。
她把硃筆擱下。
申時散值出坊,酉正歸坊,前後一個時辰有餘。去一段,回一段,中間還得留出辦事的工夫。
辦事留兩刻。
那來回就是六刻上下。張平掰著指頭算,單程三刻。
三刻,四里。
硃筆在圖上畫了個圈,以崇業坊南門為心,往南四里為界。
圈出來十幾個坊。裡頭有兩座寺,一座道觀,一處小市,幾十家鋪子,幾千戶人家。
就這麼大。
趙權還有一句話沒說完:少卿,萬一他半道搭了順車呢。搭一程,就不止四里了。
車馬行三年的賬上沒有他。她道,搭順車也要給錢,三十文五十文,賬上沒有那一筆。
趙權把話咽回去了。
張平湊近看了看,臉上那點指望塌了半邊:幾千戶。
幾千戶裡頭,二十年不搬的沒有幾家。她道,查三條。第一條,圈內凡開了二十年以上的鋪戶,逐家問。第二條,寺觀的香火簿、施主錄,調二十年的。第三條,坊正、里胥、坊門卒,只挑在這一片待夠二十年的老人問。
正月裡,鋪子開門的沒幾家。
鋪子不開,人在。她把筆擱回筆山,問的是二十年前的事,不是今日的事。
問法也定死了。不許提陳杰的名姓,不許提御醫院,只說查一樁舊案的行跡。問三句:貴鋪開了幾年,二十年前鋪子在不在這個門面,月月十五可有個五十上下、青布便服的老者來買過東西。
答了就錄,錄了就畫押。多問一句,問的人就先落了話把。
問出來的,一律不許當場議論。她道,回寺再報。
分派下去,兩路人一走,歲首本就空的值房更空了。
那份補正的具報是臘月二十九送出去的,創闊一欄照她的原話寫了緣由。臺裡收了,沒有回話,也沒有再提覆勘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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