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拿酒！”
刃垂眸看著桌前鬧著要酒的人，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
這是酒蒙子吧？
也對，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她。
他沉默兩秒，沒有出言勸慰，也沒有追問方才那些破碎的心事。面對醉酒後任性賭氣的潯，他向來沒什麼底線。
刃緩緩起身，步履輕緩地走向床頭的矮櫃，指尖掀開櫃門，取出最後一瓶封存的烈酒。瓶身微涼，落在掌心沉甸甸的。
他折返回來，將酒瓶輕輕擱置在木桌上，清脆的碰撞聲打破屋內凝滯的安靜。
昏黃燈火落在他清冷的側顏上，柔和了他慣常冷硬的眉眼。他抬手擰開瓶蓋，澄澈的酒液順著瓶口流淌，穩穩斟滿兩隻空杯，動作從容又溫柔，沒有半分敷衍。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落座，抬眼看向趴在桌上的潯，嗓音低沉平和：“喝吧。”
他依舊沒有多餘的話語，沒有追問她口中的夢境、墓碑與過往。
可他無聲的順從、無條件的遷就，就是此刻他對潯能給出的，最溫柔的回應。
潯抬眸望著他淡漠卻縱容的模樣，鼻尖微酸，眼底的水光又晃了晃，伸手攥住冰涼的酒杯，一言不發地抬手，遞向了他。
她一時糊塗，一時沉溺在自己的傷痛裡，只顧著哭訴自己的覆滅、自己的遺憾、自己求而不得的溫柔，卻忘了——眼前這個人，過得比她苦千萬倍。
潯至少擁有過圓滿的家族、溫暖的童年、安穩無憂的年少時光。她曾被家人疼愛，看過煙火人間，享過歲月靜好，所以她才會貪戀溫暖，執著於留住身邊的人。哪怕最後家破人亡，她的人生裡，尚且留存著大把可以回味的美好過往。
可刃沒有。
他的人生，從開局就是荒蕪與顛沛。
自幼雙親盡失，世間再無至親依託。三歲懵懂稚齡，別的孩童還在父母懷中撒嬌貪戀溫存時，他就孤身一人迷失在荒無人煙的森林裡，在黑暗、恐懼、飢寒與未知的危險裡獨自掙扎求生。
他沒有被人捧在手心的時光，沒有闔家團圓的記憶，沒有無憂無慮的童年。
後來刃一路開始拿著亡父的信件輾轉流離，兄妹失散後，彼此飄零天涯。兄長前路不明、身世浮沉，唯一的血親妹妹寄養在陌生村鎮的老舊教堂，依託陌生神父的照拂勉強長大。
他這一生，從始至終，都是孤身一人，無依無靠，顛沛流離。
他的世界，從來沒有過一絲光亮與溫柔，根本沒有半分值得回味的美好回憶。
她剛剛藉著酒意，一遍遍控訴夢境的殘忍，執念著他遺忘的溫柔，哭訴著自己的恐懼與遺憾，自私地把所有的不安都壓在他身上，奢求他的回應，強求他的陪伴，偏執地想要帶他逃離宿命。
可她忘了，刃早已習慣了別離、習慣了孤獨、習慣了一無所有。
她在為失去的美好悲痛，為害怕失去他而崩潰失控。
可他，自始至終，從未擁有過任何東西，從未被人堅定選擇、被人好好偏愛過。
他連回憶，都是一片荒蕪的空白。
巨大的愧疚與酸澀瞬間淹沒了潯，眼眶驟然更紅，卻再也生不出半分賭氣、委屈的心思。
她怔怔看著眼前安靜替她斟酒、縱容她所有任性的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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