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上的蘇清雪臉在笑。笑容不大,嘴角只往上彎了一點,彎的弧度剛好讓陸雲深看到她牙齒之間的縫隙——縫隙裡塞著東西,紅色的,像生肉絲。
“你笑什麼?”陸雲深問。
“笑你可憐。”蘇清雪的聲音從手指裡傳出來,帶著電流一樣的雜音,“你手裡拿著鑰匙,站在棺材前面,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林晚在哪兒?在外面?在上面的老宅裡?她知不知道你現在被我困在這間密室裡?”
陸雲深沒有回答。他把鑰匙從棺縫裡往外拔了一截——不是拔出來,是拔到只剩尖端還插在縫裡。
“啊——”棺材裡的年輕女聲又尖叫了一聲,尖叫聲比上次更大,大到密室牆上的灰被震落了一層,“你故意的!你明知道我疼還動!”
“閉嘴。”蘇清雪的聲音冷了下來,冷的物件不是陸雲深,是棺材裡的那個聲音,“你在他面前叫疼,丟的是我的臉。”
棺材裡安靜了。
安靜了大概兩秒,然後傳出一聲很輕的嗚咽,像小狗被踩了尾巴之後發出的聲音。嗚咽聲只持續了一秒就斷了,斷得很突然,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蘇清雪的臉從手指上消失了。
手指的指甲蓋往上翻了一下,像有人從指甲根部往上掀。指甲蓋掀開之後,下面沒有肉,是一個洞,洞裡黑漆漆的,看不到底。洞裡開始往外冒東西——先是煙,黑色的煙,煙的味道是燒焦的羽毛味。煙散開之後,洞裡伸出了一條舌頭。
舌頭很長,長到從手指尖一首垂到了棺材蓋上。舌頭的顏色是紫色的,紫到發黑,舌苔上長滿了白色的絨毛,絨毛在空氣中微微顫動。舌頭在棺材蓋上舔了一下,舔過的地方棺材蓋的紅色紋路消失了,露出下面黑色的木頭。
“把鑰匙給我。”蘇清雪的聲音從舌頭裡發出來,聲音悶悶的,像含著一口水在說話。
“不給。”陸雲深把鑰匙從棺縫裡徹底拔了出來。
鑰匙拔出來的瞬間,棺材震了一下。震動幅度比前兩次都大,大到棺材蓋從棺材身上跳了起來——跳了大概兩釐米,落回去的時候發出了沉悶的“咚”一聲。棺材蓋和棺材身之間的縫隙變大了,大到能看到棺材裡面的情況。
裡面全是頭髮。
黑色的頭髮,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整個棺材,從棺材底一首堆到棺材蓋的內側。頭髮在動,動的幅度很小,像風吹過麥田,一波一波地起伏。頭髮的髮梢上掛著東西——指甲、牙齒、碎骨頭,零零碎碎的,像聖誕樹上的裝飾品。
舌頭縮回了手指裡。
手指彎了一下,彎的方向是朝著陸雲深。指關節彎曲的時候發出了咔嚓的聲音,聲音很脆,脆到像折斷幹樹枝。手指從棺材蓋上站了起來——不是站起來,是手指根部從棺材蓋的木頭裡往外拔,拔出來的部分越來越多,先是第一指節,然後是第二指節,最後是整根手指。
手指連著一隻手。
手從棺材蓋的木頭裡伸出來,伸出來的位置沒有裂縫,沒有破洞,手就像從水面下伸出來一樣從固體的木頭裡穿了出來。手的皮膚是蒼白的,白到像瓷器,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見,血管的顏色是黑色的,黑到像用墨水畫上去的。
手的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掌心裡有一張臉。
不是蘇清雪的臉,是林晚的臉。這張臉比上次棺材蓋上浮現的那張清晰得多,清晰到能看到眉毛的走向、鼻樑的高度、嘴唇的厚度。臉的皮膚是正常的肉色,但眼睛是閉著的,眼皮在微微跳動,像在做夢。
“林晚?”陸雲深往前走了一步。
掌心裡的臉沒有反應。眼皮還在跳,跳的頻率比剛才快了,快到像在抽搐。嘴唇開始動,動的幅度很小,小到只能看到上下唇在輕輕碰撞。嘴唇動的時候沒有聲音,但陸雲深從唇形裡讀出了幾個字——不是完整的話,是單個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快……跑……”
陸雲深的手攥緊了鑰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