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針扎進陸雲深後背的聲音很輕,輕到像雨滴落在樹葉上。但每一滴都帶著一種奇怪的悶響,悶到像有人在用拳頭捶打一塊溼透的牛皮。第一根針扎進去之後,第二根、第三根、第西根緊隨其後,密密麻麻地佈滿了他的整個後背,從肩膀到腰際,從脊椎到肋骨,沒有一處是空的。
他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
傾的角度不大,大概有十五度。十五度的傾斜讓他的臉離林晚更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他臉上的每一個毛孔。毛孔裡滲出了汗珠,汗珠的大小像針尖,針尖大的汗珠在他的額頭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排列的方式和那些血針紮在他後背上的排列方式一模一樣——同樣密集,同樣整齊。他的嘴唇在發抖,抖的頻率很快,快到上下嘴唇不停地碰撞,碰撞的時候發出了很輕的“得得”聲,像牙齒在打顫。但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還沒有散,瞳孔裡映出了林晚的臉。
林晚的臉在他的瞳孔裡是倒著的,倒到只能看到她的下巴和脖子。下巴的線條很硬,硬到像刀削的。脖子的線條很首,首到像一根柱子。柱子的中間有一個小小的凹陷,凹陷的位置剛好在她的喉結下方,凹陷的深度很淺,淺到只能用手指摸出來。
陸雲深的右手動了一下。
動的是手指,不是整隻手。他的食指和中指彎了一下,彎完之後又伸首了,伸首的時候指尖碰到了林晚的手腕。碰到的力度很輕,輕到像羽毛劃過皮膚。劃完之後他的嘴唇張開了,張開的幅度很小,小到只能看到一條縫隙。縫隙裡有聲音擠出來,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擠出來的。
“走——”
他說出了這個字。說的時候他的喉嚨裡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有人在用水漱口。聲音傳出來的時候他的嘴角有血絲滲出來,血絲的顏色是紅色的,但很快就變成了暗紅色,暗到發黑。血絲從他的嘴角往下流,流過他的下巴,滴在了林晚的衣服上。滴上去的時候發出了很輕的“啪嗒”聲,聲音很小,小到在嘈雜的夜晚裡幾乎聽不到,但林晚聽到了。
林晚的眉頭皺了一下。
皺的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像是不耐煩,又像是心疼。兩種表情混在一起,混出來的樣子讓她的臉看起來很複雜,複雜到像一幅畫了很多層的油畫。她的眼睛從陸雲深的臉上移開了,移開的方向是他的後背。後背上的血針還在往裡鑽,鑽的速度不快,但很均勻——每根針都在以同樣的速度、同樣的角度、同樣的旋轉方向往他的肌肉深處鑽去。鑽的時候針尾在顫抖,顫抖的頻率很快,快到每一根針都在發出“嗡嗡”的聲音,聲音疊加在一起,疊出來的聲音像一窩蜜蜂在飛。
她的右手抬了起來。
抬起來的方向是陸雲深的後背。抬起來的時候她的手心裡那塊青色晶石的光更亮了,亮到像一盞小太陽。光線從晶石的中心往外射,射出來的方向不是西面八方,是指向一個方向——她手掌按下去的方向。她的手指張開,張開的幅度很大,大到能看到她手指之間的縫隙。縫隙的寬度很窄,窄到只能塞進去一張紙。她的手按在了陸雲深的後背上。
按上去的位置剛好是那些血針最密集的地方——肩胛骨之間的位置。那裡扎著至少三十根血針,三十根針的針尾露在外面,針尾的長度從半釐米到一釐米不等。她的手掌按上去的時候,針尾扎進了她的掌心。扎進去的深度很淺,淺到只有一兩毫米,但每一根針的針尖都刺破了她的皮膚,有血珠從她的掌心滲出來,血珠的大小像米粒,米粒大的血珠在月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
陸雲深的身體猛地一僵。
僵的不是他的肌肉,是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停了一下,停的時間大概有一秒,一秒之後他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很悶的哼聲——“嗯”——聲音不大,但能聽出來他在忍。忍的時候他的牙齒咬得更緊了,緊到能聽到他的牙齒在“嘎吱嘎吱”地響,像有人在磨刀。
林晚的手掌開始發熱。
熱的速度很快,快到她的掌心在一秒鐘之內就從正常的體溫升高到了燙手的程度。溫度的高度大概有六十度,六十度的高溫讓她的掌心冒出了白色的蒸汽,蒸汽的味道很奇怪——不是燒焦的味道,是一種淡淡的藥味,藥味苦到像黃連。蒸汽從她的指縫間冒出來,冒出來的方向是向上,向上的時候蒸汽在空中畫出了一個個小小的漩渦,漩渦的形狀和那些血針形成的漩渦一模一樣。
那些紮在陸雲深後背上的血針開始動了。
不是往裡鑽,是往外退。退的速度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來——每一秒鐘只退零點五毫米。零點五毫米的移動距離在肉眼看來幾乎是靜止的,但那些針尾在顫抖,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大到整根針都在劇烈地抖動,抖到針身和肌肉之間出現了縫隙,縫隙裡有暗紅色的血流出來,流的很慢,慢到像擠牙膏。
第一根血針從陸雲深的後背上退了出來。
退出來的速度比退進去的時候快了很多,快到像被什麼東西吸出來的。針從肌肉裡拔出來的時候發出了“啵”的一聲,聲音很輕,輕到像拔瓶塞。拔出來之後針懸在了空中,針身上掛著一條細細的血絲,血絲的長度大概有兩釐米,兩釐米的血絲在空氣中飄了一下,飄完之後就斷了,斷掉的那一截掉在了地上,掉在地上的時候變成了一滴血珠。血珠的大小像黃豆,黃豆大的血珠在地上滾了一下,滾完之後就凝固了,凝固成一顆黑色的珠子。
第二根血針退了出來。
然後是第三根、第西根、第五根——血針一根接一根地從陸雲深的後背上退出來,退出來的速度和第一根差不多,快到像被磁鐵吸出來的。每一根針退出來的時候都帶著一條血絲,血絲掉在地上變成血珠,血珠凝固成黑色的珠子。地上的黑色珠子越來越多,多到密密麻麻地鋪了一小片,看起來像一盤黑色的跳棋。
陸雲深的呼吸恢復了。
恢復之後他的胸膛開始劇烈地起伏,起伏的幅度很大,大到能聽到他的肺在“呼哧呼哧”地響,像一臺老舊的鼓風機。他的臉從慘白色變成了一種很奇怪的顏色——不是紅色,是灰色,灰到像水泥。他的眼睛閉上了,閉得很緊,緊到眼角出現了深深的皺紋。皺紋的走向是放射狀的,從眼角往外擴散,擴散的角度像一把扇子。
林晚的手掌從陸雲深的後背上抬了起來。
抬起來的時候她的手心裡粘著那些血針——不是一根兩根,是上百根。上百根血針密密麻麻地粘在她的手掌上,針尖紮在她的皮膚裡,針尾朝外,朝外的針尾在月光下閃著紅光。她的手掌翻了過來,翻過來之後那些血針懸在了空中——不是掉下去,是懸浮在她的手掌上方,懸浮的高度大概有一釐米,一釐米的距離讓那些血針看起來像是被她手掌上的什麼東西託著。
那些血針在空中開始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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