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暗了下來,窗外的雨絲密密地織成簾幕,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我靜靜地坐在桌前,眼眶還殘留著溫熱的溼潤感,彷彿剛經歷了一場無聲的暴雨。此刻心口仍像被雨水浸泡過,沉甸甸地發潮。趁這份潮溼的記憶還未消散,趁指尖還留著微微的顫慄,我要把這一天裡跌宕起伏的心緒記錄下來:那些突如其來的崩潰與自愈,那些在雨聲中漸漸清晰的頓悟。
這一週的每個清晨,我都會在晨光熹微中邊化妝,邊跟著公眾號聽著本週的共讀作品——法國存在主義作家西蒙娜·德·波伏瓦的《她彌留之際》。就在今早的章節裡,故事迎來了一個令人唏噓的轉折——那位始終對生命懷有深切渴望的母親,在某個尋常的清晨,當她對生存的執念達到前所未有的強烈程度時,生命卻戛然而止。這個充滿戲劇性的死亡時刻,既是對生命脆弱本質的深刻詮釋,也暗合了小說標題“她彌留之際”的宿命意味。
能聽出領讀的人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那些文字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剜著人心。我坐在昏黃的燈光下,停下手上的化妝動作,仔細聽著每一個字的細節,胸口湧動著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有對生命無常的唏噓,有對親情易逝的惶恐,更有對當下陪伴的頓悟。此刻窗外的天還未大亮,恍惚間竟與記憶裡父親佝僂背影重疊在一起,讓我突然特別想穿越時空的阻隔,緊緊握住大叔的手,用最懇切的語氣對他說:“一定要多陪陪父親啊,那些爬滿皺紋的日子就像秋葉般脆弱,每一寸光陰都是上天珍貴的饋贈。”可當我轉頭望向隔壁房間透出的微弱燈光,看看手腕上的時間,終究還是將打電話的衝動壓了下去。也許,他無法理解我此時的細膩情感,也無法共情我突出其來的澎湃思緒,那就讓這份未說出口的叮囑,隨著日出輕輕飄進他的夢境吧。
正在辦公室對著電腦螢幕發呆,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灑在鍵盤上,我正盯著螢幕右下角跳動的日期發愣,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點開微信,一條訊息框跳出來——是曾在我樓上上班的老朋友,她幾個月前調到省科學院,我們己經很久沒聯絡了。她甩過來一個招聘連結,讓我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崗位,她瞭解到的是這個單位還不錯
我一邊道謝一邊順口問她最近怎麼樣,她迅速發來一長串文字:貴陽是來對了,我現在可算得上“人生贏家”啦!原來她在新崗位沒幹多久,就作為副處人選考察了,領導找她談過話,只等走完流程正式下文。“上週剛把辦公室從科室搬到了行政樓,雖然責任更重了,但能在這個年紀更進一步,未來的前景會好很多。
我們常規的會聊到感情問題,我問她有沒有覓得良人,她的回覆裡是抑制不住的幸福和滿意:對方是省高院的法官,比她大9歲,但不顯老。跟她母親、女兒都相處融洽,最近在準備抓緊結婚,再要一個孩子。他們是工作接觸認識的,就很有共同語言,“最難得的是他尊重我的事業,還說我這次為他懷孕耽誤的提拔,以後他給我想辦法補回來”。”我們打算儘快辦婚禮,趁著我年紀還不太大趕緊懷上,二婚還是有個孩子穩妥些“
我當然表達了祝福和恭喜,也是真心為她高興。臨了,我在對話方塊裡打下:”未來的處長大人要繼續閃閃發光呀!“傳送前,又補上一句:”遇到對的人就趕緊結婚生子,幸福經不起等待。“
不過,我對於她說”現在優質女青年單身太多,越晚越難嫁出去“這種論調不置可否。或許是因為這些年見過太多強行湊合的婚姻最終支離破碎,又或許是自己早己在獨處中治癒了上一段婚姻的創傷,卻也更加享受一個人的平靜和自由,漸漸對結婚生子這件事失去了興趣。我和大叔己經討論過了,未來不管是情侶還是夫妻,都不會再要孩子,他會把我兒子當成他自己的。無論他是否能說到做到,我都不會再盲目結婚生子了。
當然,這兩年,因為離婚加上事業的低谷,很多個夜深人靜的時候,心我裡都會忍不住唏噓——雖然理智上接受”各人有各命“的道理,但看著同齡人陸續加官進爵、結婚生子,自己不僅離異帶娃,還在事業黃金年齡跌入谷底,在世俗眼光裡終究難逃”loser“的標籤。這種認知帶來的焦慮和壓力如同細密的蛛網,雖不至於讓人窒息,卻總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輕輕扯痛神經。
下午參加支部組織的觀影活動,集體觀看了紀錄片《南京照相館》。這部作品延續了近年來歷史題材創作中常見的”小切口大事件“敘事手法——透過一家普通照相館的視角折射南京大屠殺的慘烈,雖然這種表現方式不算新穎,但依然具有首擊人心的力量。當銀幕上出現那些真實影像資料時,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別過臉去:被日軍摔死在青石板路上的嬰兒、在刺刀下痛苦掙扎的婦女、城牆下成排的無頭屍骸......這些畫面讓我的眼眶瞬間溼潤,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座椅扶手。作為和平年代的普通人,我們或許如塵埃般渺小,但看著同胞遭受的苦難,胸腔裡仍會湧起難以抑制的悲憤與熱血。散場後走在暮色中的街道上,我格外慶幸自己能生長在這個和平發展的盛世,更暗自許願要永遠保持這份對家國的赤子之心,在平凡崗位上活得熾熱而真誠。
此時,手機螢幕亮起,老佛爺發來一張醫院掛號介面的截圖,說要帶兒子去複查。我盯著那熟悉的對話方塊,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敲打,耐心地一步步教她如何在公眾號上操作預約,又叮囑她記得帶上之前的檢查報告。她再次說起我之前轉的錢己經花完了,我心領神會,她帶我兒子看病,我自然是要出錢的。當我轉完賬沒兩分鐘,卻又被她退回來了。發來的語音裡帶著點不自在的堅持:”我卡里還有錢,你最近沒發工資,自己留著用吧。“
我望著退回的轉賬提示,心裡忽然泛起一陣酸澀的異樣感。按她說的花銷,回老家之前我轉給她的錢明明沒用完,可她總強調去西安看病花銷大,我給的錢根本不夠。更讓我憋悶的是,她對妹妹永遠有求必應,妹妹的大兒子也是她帶大的,可妹妹根本不轉錢給她,哪怕妹妹常被她罵作”白眼狼“,可真遇上事,她還是咬牙替那丫頭兜底,連幾十塊的車費都要搶著付。
我低頭看著手機殼上細小的劃痕,喉嚨發緊。其實我也知道,是自己也不富裕,才會計較這些細節。一邊自責不能給她更好地生活,一邊委屈她對我和妹妹的不公平。可此刻最刺人的不是錢,是她從未像對妹妹那樣,對我露出過哪怕一點溫柔神色——哪怕只是一句”你也不容易“,或是一聲帶著溫度的”照顧好自己“。
這種尖銳而冰冷的受傷感覺像潮水般無聲地漫上來,將我整個包裹住。我拖著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機械地挪回辦公室。下班後,我麻木地鑽進車裡,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發抖。回到家,我徑首走向冰箱取出那瓶冰鎮雞尾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時帶來短暫的刺痛感,卻連這短暫的刺激都無法緩解胸腔裡那團鬱結的鈍痛。酒杯見底時,那種被掏空般的失落感反而更加清晰地浮現出來。
我又“犯病”了,一個人在家關起門莫名流淚,好似有無盡委屈,卻不足以對一人言。
今天,我做了感性的國人,做了理性的大人。也在最後,做了任性的孩子。
希望淚水帶走的,不止是一時洶湧的情緒,還有被盪滌過的靈魂。可以在一朵花、一束光、一段愛中,治癒自己,走向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