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港大學東門外的林蔭道，被九月末的日頭曬出一層油亮的反光。
黑色賓士E300L切進路邊的臨時停車位，輪胎壓碎半截枯黃的落葉，響了一聲。
曹逸熄了火，推開車門下來。
燕麥色的短袖POLO，領口散著兩顆釦子，底下是條熨帖的卡其色西褲，腳上一雙深棕色皮鞋踩在瀝青路面上，步子邁得很穩。三十五歲的皮囊，十八歲的身軀，肩膀平整開闊，把略帶成熟的老錢風穿出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風格。
幾個揹著雙肩包趕路的女大學生往這邊瞥了三西回，遮陽傘晃晃悠悠，腳步放慢下來，手機在掌心裡轉來轉去，鏡頭若隱若現對著車門的方向。
曹逸沒搭理那些目光，伸手拉開後座車門。
曹念安正把一張艾莎公主的貼紙按在自己肉乎乎的膝蓋上，小腦袋探出來，兩根沖天小辮一翹一翹：“爸爸，姑姑什麼時候出來呀？”
“快了，你姑姑哪次放假不是大包小包跟搬家一樣。”曹逸從儲物盒裡摸出一顆薄荷糖扔進嘴裡，咬碎糖衣，涼意順著喉嚨往下走。
“我以後也要考這個大學。”小丫頭趴在車窗邊，大眼睛忽閃忽閃的，“這裡好大，比我們小學大一百倍。”
“行，只要你不把數學作業本撕了摺紙飛機，考哪都隨你。”
正說著，校門拐角傳來一陣萬向輪碾水泥地的聲響。
曹雨桐拖著個半舊的銀色拉桿箱，肩上挎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走得飛快，腦門上全是汗珠。她旁邊走著個女孩，戴頂米色貝雷帽，黑長髮紮成低馬尾偏在一邊，隨著步子輕輕晃。
上身是件短款奶白色針織開衫，下面配淺藍色牛仔短褲，兩條細長的腿裹在過膝黑襪裡，人顯得高挑。走起路來輕盈沒有多餘的動靜，一看就是專業的舞者，腰很細，手裡只拎著個粉色小手提包。
“沐柔你真別跟我客氣，回我家吃頓飯算什麼。”曹雨桐一邊小跑一邊偏頭絮叨，“廣深高速一到放假就堵死，你又沒搶到回漳州的高鐵，回宿舍吃泡麵多淒涼啊，我哥開車特別穩，咱今晚就能到家。”
李沐柔用手背抹了抹鼻尖上的汗，嘴角抿出兩個淺淺的梨渦，細聲細氣：“主要是太麻煩叔叔阿姨了，我帶的特產還在行李箱裡……”
“麻煩什麼呀，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曹雨桐老遠就看見了那輛黑色賓士，兩隻手在頭頂拼命晃：“哥！這兒呢！等急了吧！”
曹逸把半截礦泉水瓶擱在車頂，摘下墨鏡，轉過身。
李沐柔順著曹雨桐招手的方向抬頭。
兩人對上了視線。
李沐柔的帆布鞋在地上停住，鞋底劃出一道很輕的摩擦聲。她兩隻手攥緊手提包的帶子，臉先白了，接著從耳垂一路紅到鎖骨。
那個替她擋開小混混、請她吃火鍋、在地下車庫把小混混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帥氣大叔。那個她每次深夜下播後，閉上眼就能想起的那雙大手的主人。那個被曹雨桐在寢室吐槽了八百遍的、離了婚又失業、連房租都快交不起的親哥。
三個充滿反差的影子，在這一下全匯聚到一個人身上。
李沐柔嘴唇張開，喉嚨裡堵得慌，半個字都擠不出來，身上一陣陣發麻。
曹逸挑了挑眉，臉上沒變化，邁步迎上去，接過曹雨桐手裡的拉桿箱，順勢朝李沐柔伸出右手。
“這位就是雨桐常提起的室友吧？”
曹逸的聲音平緩，公事公辦的口氣：“雨桐平時粗心大意，在學校多虧你照顧了，我叫曹逸，是她哥。”
李沐柔的睫毛抖了兩下，右手不受控的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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