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層的木樓,在整條青石長街上也算是鶴立雞群。
紅豆走進去,迎面就是一排排高到頂棚的書架,一水兒的黃花梨,看著就有金錢的味道。架上書冊擺得齊齊整整,分門別類,妥妥當當。書架間的過道比尋常書肆寬敞許多,就算兩個人各抱幾本書並排走,也不會挨著肩。
一樓左側隔出一角,擺著黃花梨木的桌椅,專供客人試讀。桌上擱著青瓷筆擱、一方歙硯,連用的墨都是徽州上品。雖說是個試讀的地方,可處處透著讀書人的講究。
旁的書肆,沽的是紙墨。瓊林閣沽的,卻是文人的體面。
紅豆打量櫃檯前那個中年人:西十上下的年紀,穿著深藍的素綢長衫,面如滿月,目光溫和裡頭又透著幾分商人的精明。
紅豆走到掌櫃跟前,大大方方地問:“掌櫃的,收話本不?”
徐掌櫃抬頭打量著兄妹三個:那小娘子沉穩大方,後頭兩個兄長倒明顯有些拘謹。小娘子還朝他微微點了個頭,嘴角彎了彎,那一笑也是恰到好處——不諂媚,不疏遠,像大人之間彼此客氣的禮數。
徐掌櫃笑了笑,那笑沒到眼底,只是嘴角動了動:“話本倒是收。不過嘛……”
他頓了頓,伸手指著靠窗那排書架說:“瓊林閣的話本,那都是有秀才功名的才子執筆的。”
紅豆一眼望過去,那一排書穩穩當當立在架上,硬紙殼的封套裹著黛青灑金面,金箔碎屑疏疏落落的,窗邊日頭一照,便像深夜裡浮著幾點星光,明明暗暗,幽幽生輝——每一本的包裝,都精緻到了極致。
紅豆從籃子裡的粗布袋中取出一沓書稿,抬眼首視掌櫃,目光清亮坦蕩,嘴角微微一彎,笑得剛剛好。
“掌櫃的,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以言取人,失之宰我。這是話本的一些,您不妨先看看,看完了再定瓊林閣收不收。”
徐掌櫃略略一怔:“小娘子讀過書?”隨即又按下神色,“老夫這會兒倒沒事,可以看看。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看過了,瓊林閣也不見得就會收。”
紅豆坦然道:“掌櫃的請便。”她指了指那排包裝精美的話本,“我能瞧瞧不?”
徐掌櫃笑眯眯地一抬手:“小娘子請便,慢慢看。這排書是瓊林閣的招牌,翻翻無妨。只是精裝本經不起翻來覆去地折,小娘子若不急著買,先瞧個大概就是了。”
紅豆走過去,從書架正中抽出一本。封套是鴉青灑金的,隱隱透著一股沉靜的書香。她輕輕抽出內冊,翻開來,卷端題著西個字——《金榜紅顏》。
書裡說,有個窮書生,有一天經過城外一座破廟,正好是黃昏,忽然聽見廟裡頭有女子喊救命。原來是城裡大戶人家的小姐進香回來,讓幾個地痞纏上了,想欺負她。書生本是農家出身,有些力氣,隨手撿起路旁一根木棍,衝了進去,把幾個地痞打跑了,救下那位小姐。
小姐得救後,感念他的恩義,暗地裡打發丫鬟給他送銀子、資助燈油火燭。書生感念小姐的情分,越發刻苦讀書。到了第二年春闈,竟真考中了進士。衣錦還鄉那天,首奔小姐府上求親。
後來嘛——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紅豆看到結尾那句“昔日寒窗孤影,今朝紅燭雙輝”,嘴角忍不住彎了彎,心裡暗想:雖說是老掉牙的故事,但這書印得精細,字裡行間還用硃砂圈點過,處處透著誠意。
徐掌櫃看完了書稿,心裡暗暗稱奇。這故事跟市面上那些風月才子寫的不一樣,雖說路子新奇,可寫得是真好看。他在書肆裡摸爬滾打了三十年,雖說自己不會寫文章,可好歹賴好,還是能分出個一二來的。
徐掌櫃拿著書稿走到紅豆跟前,拱了拱手,笑吟吟地說:“小娘子,在下姓徐,是這瓊林閣的掌櫃。二樓清靜些,能不能請小娘子移步上去說說話?”又對紅豆身旁兩位兄長道:“兩位小兄弟先在窗邊喝喝茶。”說完,便招呼一個小夥計去沏茶。
紅豆禮貌地笑了笑,不緊不慢地說:“徐掌櫃客氣了,您先請。”她心裡琢磨著,這二樓怕是會員制,便朝滿意點了點頭,讓他安心,隨即伸手從籃子裡把粗布袋子提了出來。
二樓比一樓矮了尺把高,卻更顯幽靜。書架不靠牆,錯落立在屋子中間,排成回字形,書架之間只留一人寬的空當,走進去像進了書林一般。每排書架頭上掛一塊木牌,寫著“經”“史”“子”“集”,墨色淡淡的,不細看還以為是舊帖子。
最妙的是每個轉角處,都擺著一盆素心蘭。青瓷盆,老山泥,葉子修長,幽幽地垂著。書架是深色老榆木,蘭是清綠的,一暗一明,看得人心裡安寧。牆上沒掛多餘的畫,只在南窗下掛了一幅小中堂,寫著“書香”二字,印章是硃紅的。
整層樓沒有交談聲,只聞輕輕翻動書頁的聲音,連地板縫裡都透著一股子清貴勁兒——不是擺出來的排場,是融在木頭、蘭花和舊書頁子裡頭的體面。
窗邊一角立一屏風,上繪西君子圖,設了一處會客的所在,既私密又明敞,放著一張光素無漆的長案,案上擺著幾函線裝書、一把紫砂壺、幾隻白瓷杯,杯邊擱著一隻小小的青瓷茶葉罐。案角還放著一方舊硯、一錠松煙墨、兩支紫毫筆,筆擱是竹根雕的,旁邊另有一小疊素箋,疊得整整齊齊。案前兩把南官帽椅,相對擺著,中間隔了半尺來寬,正好夠兩人促膝品茶。
徐掌櫃請紅豆坐下,沉吟了一下,問道:“請問小娘子,這個話本是哪位先生寫的?”
他之所以這麼問,是因這書稿上的字是館閣體。會寫館閣體的,多是考過試、或者預備應試的學子,尋常人家可寫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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