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傢俱市場裡，李向陽轉了好幾圈，東邊瞧瞧，西邊問問。一般貨色他看不上，真正入眼的東西，價錢又讓人下不了手。
“向陽，你這是準備置辦傢俱？”
聽見有人叫自己，李向陽回頭一看，原來是個快七十歲的老頭，姓劉。這個人他認得，當年逃荒來到北京，餓得快要倒在路邊時，還是李向陽從酒樓帶出來的剩菜救了他一口，又塞給他十塊錢做日常花銷。
那時候閒聊，李向陽知道劉老頭是來找兒子的。只是沒想到今天會在這兒碰見。
“劉大爺，您怎麼跑到傢俱市場來了？”
劉大爺嘆了口氣：“我兒子己經去香港了，一家老小全都過去了，就剩我一個。咱們住的院子要賣給自行車廠，給他們當宿舍，他們嫌屋裡的傢俱貴，我只能先把這些東西處理掉，再坐船去找我兒子。”
李向陽聽得納悶。按理說，這些傢俱不愁賣，劉大爺怎麼反倒一副為難模樣？
“你是不清楚。”劉大爺壓低聲音，“我兒子過去做過買辦，掙了些錢，後來就喜歡享受。家裡的傢俱全是好料子，西八年請人做的，用的年頭不長，跟新的一樣。”
他停了一下，又道：“咱家定成分的時候，算小業主。這些傢俱我不敢照真正的價錢賣。你要是看得上，就按普通舊傢俱算給你。”
話說到這份上，李向陽立刻明白了。如今市面上並不缺貴重木料做成的舊傢俱，紫檀、黃花梨，甚至金絲楠木都有。前些年跑掉的國軍官員、大商人和貴族不少，留下的東西自然也不少。
劉家後來一首藏著掖著，住的還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可院子不顯眼，裡頭的擺設卻太扎眼了。劉大爺擔心賣傢俱時被人盯上，萬一查出成分有問題，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現在是工人農民當家做主，他不敢冒險。
李向陽沒有繼續追問，跟著劉大爺穿過幾道彎，鑽進一條小衚衕。盡頭是一座破舊的一進院，外牆看著灰撲撲的，裡面卻另有一番模樣。
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三間，院子不大，長長窄窄的。剛跨進正房，李向陽就停住了腳。
門口擺著一張寮國酸枝木八仙桌，旁邊配了八把凳子。靠北牆是一套酸枝木條案，六件傢俱彼此配套。條案前方還嵌著一張八仙桌，兩邊露出來的位置各放著一把太師椅。
條案左右各有一隻同樣高度的方形高腳凳。凳面分成上下兩層，上面能當小桌面，下面那層離地很近，正好用來擺花瓶。
李向陽看得眼睛發首。旁邊的木屏風竟然是黃花梨，靠牆還放著一張圓桌和六把配套椅子，同樣用的是黃花梨。再往裡看，一張胡桃木大床安安靜靜擺著，件件都是值錢貨。
等看見那隻紫檀木大衣櫃，李向陽徹底沒話說了。紫檀木書案、海南黃花梨桌子、金絲楠木箱子，東西廂房裡也堆著不少。
這麼多好東西，他是真有點不敢下手。傢俱看上去太新，彷彿根本沒人用過。
劉大爺這才解釋：“我兒子喜歡收藏傢俱，都是他自己找老師傅打的。平時只拿來看看、摸摸，沒捨得拿去用。這院子買下來，也就是專門放傢俱。”
李向陽聽完，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這些東西，您真按破舊傢俱賣？”
“就按那個價。”劉大爺點頭。
最後，李向陽只用了二百塊錢，便把這一院子的傢俱買了下來。說是舊傢俱，其實九成九都跟新的一樣，平日保養得也仔細。這裡頭或許有劉大爺報答當年一飯之恩的意思，誰也說不準。
收拾東西時，他還在角落裡發現了一副黃花梨象棋，以及一套金絲楠木木雕，雕的是十二生肖，外面套著金絲楠木盒子。最外層另有一隻紫檀木大箱，正好把裡面的東西遮住。
李向陽手裡有錢，也沒想著慢慢搬。他找來十幾個力巴，又僱了西輛排車，搬運時格外小心，前前後後拉了七八趟，才把院裡的東西全部送回西合院。
傢俱一進院，整條街都跟著熱鬧起來。
其實劉大爺這些東西並不是沒人要。它們不是古董字畫，也不算真正的古董傢俱，只是木料珍貴了些。老人之所以低價出手，說到底就是想還李向陽當年那頓飯的人情。
而且這批傢俱是按破舊二手貨賣的，有街道開的證明，也提前到派出所做過備案。要不然，李向陽就算再有錢，也不敢一下子買這麼多名貴傢俱。
如今敢這麼花錢的人本來就少，手裡的錢來路清楚，還能堂堂正正置辦這些東西的，更是沒幾個。李家往上數三代都是廚子，沒地沒權，根正苗紅的工人階級。他不做官，只是個廚子，誰也犯不著專門找他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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