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曼青第三次在鬧鐘響前醒來，差點把隔天要教的檸檬塔配方改成另一種東西。她坐在床邊，手機螢幕亮得眼睛發酸，奶油從一百二十克刪到一百一十克，又改回去。門鈴在清晨五點四十七分響起時，她正盯著「烤二十分鐘」那行字，想不起自己為什麼要把二十二分鐘劃掉。
門外是周敘文。他穿著市立游泳池的深藍外套，頭髮被安全帽壓出一圈痕，手裡捏著她的教室鑰匙。
「你昨天放我包裡。」他把鑰匙遞來，「怕你上課進不去。」
「你下班不回去睡，特地送這個？」
「我有回家的打算，經過這裡而已。」他看見她手上的手機，「又在改配方？」
曼青把螢幕按熄。「昨天你說塔皮太厚。」
「我說的是我那塊。」
「我整盤用同一個模。」
敘文張了張嘴，把那句大概會更惹她生氣的話吞回去。他伸手摸她額頭，掌心有點涼。曼青沒躲，只是看著他。
「眼睛都紅了。」他說，「再躺一下吧，離你出門還早。」
「睡不著怎麼躺？」
「閉著眼休息也好。」
「你下次值班，游泳池的水不夠深，我叫你先練習跳水的姿勢，好不好？」
他笑了一聲，見她沒笑，才放下手。「我只是怕你今天又撐一整天。」
「我知道。」她把鑰匙掛回玄關，「可是你每次叫我躺，我就開始算還剩幾分鐘能睡。比改配方還累。」
敘文望著她，像是想找個立刻有用的辦法。這種表情她很熟，平常也喜歡；前陣子教室冷藏櫃漏水，他半夜來幫她把蛋和奶油搬去隔壁店家，連她忘了帶的標籤紙都找來。可她現在不需要第二個鬧鐘站在門口。
「進來喝水？」她問。
「不了，你等一下又要送我出來。」
「你很瞭解我嘛。」
他終於笑了，臨走前指了指她的手機。「一百二十克那版，上次很好吃。」
「你還偷看？」
「你螢幕字大到對面早餐店都看得到。」
門關上後，曼青沒有回床上。她把手機擱到桌面，去洗臉。刷牙時，她又想起那句「很好吃」，差點含著泡沫笑出來；下一秒，鏡子裡的黑眼圈讓她笑不下去。
上午的社群烘焙課有八名學員。曼青照往常把材料按組分好，示範塔皮入模時，手指沿著模邊壓得俐落，還能提醒靠窗那組別把麵糰揉得太熱。輪到第一盤出爐，她卻把原本該先取出的烤盤留在烤箱裡。
「老師，邊邊是不是有點深？」學員阿蓉問。
曼青拉開烤箱門。塔殼的邊緣已經轉成苦茶色，她聞得到一點焦味。「對，我看錯時間了。這盤不拿來填餡，我們切開看裡面熟到哪裡。」
她說得穩，刀子卻在盤邊碰出一聲脆響。阿蓉幫她扶住砧板，沒多問。下課後，曼青把能用的塔殼裝好，焦掉的留給自己清理。她從教室的行事曆翻到下週，晚課、備料、兩筆客制訂單擠在一起。昨天她還答應母親週六早上去早餐店幫忙。
母親的電話恰好打來。「你爸說你又沒睡好？晚上早點收工啦。早上過來店裡動一動，流流汗，晚上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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