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的服務生領雅如走到窗邊時,她先看見父親招手,接著看見坐在對面的男人。
他換了深藍襯衫,袖口扣好,額角沒有汗,桌邊那本黑色筆記本卻很眼熟。男人看見她,也明顯停了一下。
「這麼巧。」雅如說。
「你們認識?」父親問。
「下午見過。」周啟安起身替她拉開椅子,「接駁車的事。」
周媽媽端詳她,笑得很熱絡。「雅如在劇場做燈光喔?那很有趣耶。我們啟安也是忙,車隊主管嘛,十幾臺車都要他管。今天還特地排開事情來吃飯。」
父親跟著點頭。「年紀輕輕當主管,不簡單。」
「你升得這麼快?」
聲音比她預想的大。周媽媽臉上的笑僵了一瞬,父親低聲叫她:「雅如。」
啟安看著她。「什麼意思?」
「下午你還在修接駁車的煞車管。」她一齣口就知道自己問得難聽,卻收不回去,「我以為你是技師。」
「我是。」他把水杯放下,「我在維修廠做技師,沒有當車隊主管。」
周媽媽先回過神。「哎呀,我是說他有幫忙帶人啦。現在不是都這樣叫?」
「媽。」啟安轉向她,「不用這樣叫。」
「我是怕人家不懂你平常做多少事。」她看看雅如,又看看自己的兒子,聲音低了些,「你今天在場裡不也帶新人?」
啟安答得很慢。「帶新人跟當主管,是兩回事。」
偏偏周媽媽接著說:「雅如眼睛真利,一見面就把我們啟安認出來了。」
菜上桌後,話題勉強轉到演出。父親問戶外舞臺會不會淋雨,周媽媽問燈光師是不是常常熬夜。雅如一一回答,啟安則只在她提到接駁車時開口。
「六點試完沒問題。明天出車前我會再看一次。」
「你不用特別為我再看。」她說。
「不是為你。」他夾起一塊魚,挑刺挑了半天,沒吃,「車本來就要出。」
飯吃到一半,周媽媽去了洗手間,父親接到社群管委會電話,也走到門口。桌上終於只剩他們兩個。雅如把筷子擱下。
「我剛剛——」
「你下午叫貨車了嗎?」啟安問。
「叫了。」
「那就好。」他望向窗外,玻璃映著他緊繃的下顎,「你工作上的事,該問就問。這餐飯我自己會處理。」
他這句話把兩件事分得很清楚。雅如本來想說她並非故意讓他難堪,話到了嘴邊,卻發現「故意」兩字沒什麼用。她就是看見他沉默,一急,替他把話說了。
周媽媽回來時,啟安已經拿起帳單。父親堅持兩家各付一半,兩個人站在櫃檯前推了好一陣。雅如在徬邊等,手機亮了一下,是劇場同事問她今晚能不能回去調最後一段燈。她回了「可以」,抬頭時,啟安已經走出餐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