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放在兒童勞作區，我找了三個星期。」許慧真把書推到還書檯上，指尖壓著封底那張書目貼紙，「館藏查詢明明寫建築類。你們要是改了位置，至少讓電腦知道吧？」
櫃檯後的男人接過書，先看貼紙，再看夾在書裡的便條。他把便條攤平，上頭有慧真寫的書名、架號、發現地點，還有一個圈得很用力的問號。
「你這個問號，」他說，「很像我國中被改攷卷時看到的。」
慧真盯著他胸前的名牌。方允修。她原本準備好的第二句話卡了一下。「你們館員都這麼會記仇？」
「看便條的字跡。」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張待處理單，「這筆位置沒改，是上個月移架時貼錯標籤。我現在更正，也請同事把那一區查一遍。你今天還要借這本嗎？」
她愣了愣。「你不先說我應該到服務檯反映？」
「那就是服務檯。」他指了指自己坐的地方，「只是剛才那邊排隊，我過來幫忙。」
六十二歲的慧真收回壓在書上的手。她退休以前教國文，學生最怕她把錯字圈了又圈；現在換她寫張便條，對方竟一眼就看出來。允修在電腦前核對資料，請她稍等。她看見他沒有把便條丟掉，而是夾在待處理單後，連那個問號也留著。
「《巷口的鐵窗花》借的人多嗎？」她問。
「不多。你怎麼會找到它？」
「幫社群讀書會找材料。大家說想讀臺灣街屋，我們那位召集人列了七本，裡面五本已經絕版，另外兩本比磚頭還厚。」她停了一下，「這本至少翻得動。」
允修笑了一聲，把舊貼紙小心撕下。「那我得趕快處理，不然你們整團來找，我這邊便條會貼滿。」
他遞迴書時，慧真發現借閱紀錄已更新，封底多了一張臨時標記。她原想再叮嚀兩句，對方卻把處理方式一項項告訴她，連幾天後能在查詢系統看見更正都說清楚了。她只好說謝謝。
走到門邊，雨突然砸上騎樓。剛才還亮著的天空灰成一片，機車騎士擠在柱子徬穿雨衣。慧真從布袋裡摸出折傘，撐開一半就發現傘骨翻了，怎麼扳都卡著。
「這把傘看起來也需要寫便條。」身後有人說。
允修換了便服，手裡拎著安全帽。慧真回頭瞪他，他卻真的伸手接過傘，先問：「可以嗎？」
「你試試。弄壞算我的。」
他把傘收攏，捏住卡在布縫裡的傘骨。慧真離他很近，聞到他袖口有淡淡的紙張和洗衣精味。雨水從騎樓邊緣濺進來，她往內退半步，他也跟著挪開，留出位置給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經過。
「好了。」他撐開傘，轉了一圈確認沒有再翻，才交給她。
慧真沒有立刻走。她想起剛才那本書，問：「你看過嗎？還是隻記得它被放錯？」
「看過。第七十三頁那隻痲雀，畫得很像想跟雨遮吵架。」
她笑出聲。「我以為只有我注意到。那頁不是在講窗花嗎？畫家偏偏把痲雀畫得最大隻。」
「徬邊還有一隻小的，被大的擋住半個頭。」允修望向雨裡，「我第一次翻，想說那隻小的到底看得到什麼。」
慧真把傘柄握緊。她記得那隻小痲雀；她看圖時還用手指遮掉前面那隻，想看清後頭的線條。這麼細的東西，竟有人也停在那一頁。
雨小了些。允修戴上安全帽，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聲。他看過螢幕，沒接，只對她說：「你下週來之前，可以先查一下館藏。如果還在兒童區，我請你喝飲料。」
「要是改好了呢？」
「那我省一杯。」
慧真撐傘踏進雨裡，走了幾步又回頭。他仍站在騎樓下看手機，發現她回望，便舉手示意。她也舉了舉那把修好的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