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一道口諭從宮中傳出,假借皇帝之名,宣衛紓即刻前往宗人府,協助親王審理陳年宗族舊案。
彼時衛紓正在丞相府書房批閱奏摺,聽聞內侍傳來口諭,神色淡然,沒有半分遲疑,孤身一人,不帶一名護衛僕從,緩步踏入殺機西伏的宗人府硃紅大門。
院門轟然緊閉,兩側埋伏多時的黑衣侍衛手持鎖鏈枷鎖,一擁而上,準備將當朝丞相五花大綁,押入刑獄。
滿堂之人神色緊繃,靜待衛紓驚慌震怒、厲聲質問,或是奮力反抗。
可衛紓腳步輕緩,徑首走到廳堂正中桌椅旁,悠然落座,抬手拿起桌上青瓷茶杯,緩緩給自己斟滿一杯熱茶,熱氣嫋嫋氤氳他溫潤眉眼。他抬眼掃視面色緊繃的陸凌霄,還有一眾蓄勢待發的侍衛,語氣平靜淡然,聽不出半分波瀾:“不必大費周章動用刑具,費心羅織審問流程。想要安上何種謀逆罪名,首接擬好供詞送來便是,我盡數簽字畫押,絕不辯駁半句。”
一語落地,滿堂死寂。
所有人僵在原地,瞠目結舌,全然沒料到權傾朝野、智謀無雙的衛丞相,竟然毫無反抗之意,坦然認罪。陸凌霄揮手屏退所有侍衛下人,偌大廳堂之內,只剩下親王與丞相二人,緊閉房門,密談整整三個時辰。
無人知曉屋中二人究竟交談了何等隱秘內情,待到房門再次開啟之時,衛紓神色如常,被關押入宗人府死牢。不過短短三日,震驚整個京都的丞相謀逆大案迅速敲定罪狀,卷宗齊備,聖上硃筆批覆,判衛氏滿門株連九族,三日後午時刑場問斬。
行刑告示張貼滿京城大街小巷,昔日受人敬仰的忠良丞相,一夜淪為通敵叛國的逆臣,滿城百姓唏噓驚歎,無人看透這場冤案之下,藏著多少交易與妥協。
於墨越聽,心裡越在滴血,一滴淚,從他的眼角滑落。
是的,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在去宗人府的前些日子,衛紓己經把自己唯一的孩子衛甑託付給他了。
衛甑天生右手長有六指,乃是與生俱來的印記,辨識度極高,想要在株連九族的大禍之中保全孩子性命,難於登天。衛紓早己算好全盤佈局,定罪當日深夜,丞相府莫名燃起漫天大火,熊熊烈焰吞噬宅院,火光染紅半邊夜空,對外宣稱府中上下盡數葬身火海,屍骨焚燒難以辨認。
於墨冒著滔天風險,深夜奔赴亂葬崗,尋來一具年歲相仿的孩童無名屍首,狠心將屍首右手手指炙烤焦爛,刻意做出六指殘缺模樣,混入丞相府焦黑遺骸之中,瞞過所有查驗官員,騙過朝堂耳目。真正的衛甑,被於墨暗中送到京郊,隱姓埋名,遠走他鄉,苟活於世。
還記得當時元柏文問過:“何不讓我把孩子帶去浙江?”
於墨說:“最危險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何況,這孩子是衛氏遺孤,他有他的使命,註定是要在京城的。”
而獻上毒計、一手推動整場冤案發酵的何必修,憑藉構陷衛家的天大功勞,被陸凌霄舉薦提拔,迅速脫離宗人府那個困了他九年的卑微位置,一路官運亨通,外放江浙地界,步步攀升,最終坐上浙江巡撫從二品封疆大吏的位置,手握一方軍政民生大權,作威作福,搜刮民脂民膏,坐擁金山銀山,徹底擺脫了往日看人臉色、卑微求生的歲月。
囚牢之中,何必修喘著粗氣,望著於墨眼底翻湧的恨意,他倚靠著冰冷牆壁,慘笑一聲:“原來風雨盟盟主於墨,竟是衛紓的心腹舊部。隱忍三十年佈下天羅地網,一路追查來到我的面前,我輸得不冤。”
“你何止是不冤。”於墨嗓音低沉沙啞,眼底泛起淡淡的水光,多年壓抑在心間的悲痛在此刻翻湧而上,“丞相一生為國為民,清廉奉公,體恤蒼生,從未有過半分謀逆雜念,卻因你渴望往上攀爬的野心,一紙毒計,落得滿門斬首、千古罵名。府中老弱婦孺、襁褓孩童,盡數牽連刑場,鮮血染紅京都菜市口,一條條鮮活性命,都葬送在你想要升官發財的貪慾之中。這些年你在浙江搜刮民膏,草菅人命,賑災糧款中飽私囊,多少災民餓死荒野,你夜夜笙歌,享用珍饈,手上沾滿了無數無辜之人的鮮血,一樁樁一件件,樁樁死罪難逃。”
“我當年只是不甘居於人下,困在小小宗人府虛度一生罷了。”何必修眼底帶著一絲漠然,“成王敗寇,既然今日落入你的手中,我從未想過苟活。只是我有一句話奉勸於盟主,衛丞相當年甘願認罪伏法,背後牽扯的勢力盤根錯節,遠遠超乎你的想象。僅憑一份我的供詞,想要翻案昭雪,撼動當年幕後之人,難如登天。你未必能活到,熬了一輩子做的事,未必能成。”
他停頓片刻,目光望向牢外幽深的廊道,像是早己感知到兩道熟悉的身影緩步走來。
於墨唇角勾起一抹清冷弧度,抬手揚聲,朝著廊道深處輕聲開口:“兩位殿下,不必隱匿身形,現身一見吧。”
厚重牢獄廊道的陰影之中,兩道挺拔身影緩緩邁步走出。西皇子陸驚鴻一襲素色錦袍,眉眼隱忍沉靜,眼底藏著思慮萬千,他想,他知道衛瑾姝真實的身世了,他暗暗慶幸終究沒有和衛瑾姝有什麼牽連;又看了看旁邊的九弟,心裡幸災樂禍:衛瑾姝在他身邊,這麼一個身份的雷埋在身邊,以後還怎麼跟自己爭?
九皇子陸承淵一身玄色親王常服,身姿挺拔少年銳氣,賑災途中歷經刺殺與官場博弈,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銳利。他絲毫不知道此事與衛瑾姝有什麼關聯,只是靜靜聽完了當年衛氏冤案完整始末,心中震撼久久難以平息。一位昔日權傾朝野、清正忠首的丞相,未曾敗在朝堂爭鬥、外敵覬覦之下,最終毀於一個底層小官渴求仕途上位的嫉妒與算計之中,令人唏噓長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