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哨音剛落，後勤處那扇刷了綠漆的木門便被推開了。
周守田坐在辦公桌後，袖口套著一副磨得發亮的深色套袖，算盤珠子在他的指尖下撥得啪啪首響。他眼皮都沒抬，只拿鋼筆套敲了敲桌面上一疊厚厚的出庫單。
“小溫同志，不是我不給你批材料。這外傷藥的專案是個無底洞，開口就是酒精、棉布和防油紙。這些東西在咱們駐地，那都是按兩算配額的。”
溫佳檸將那張蓋了衛生所紅章的申請單平平整整地放在算盤旁邊。
“周主任，我只要小樣試製的最低配額。原料不超過五兩，酒精半瓶，棉布三尺。”
周守田停下算盤，有些好笑地看著她。
“半瓶酒精，三尺棉布，聽著是不多。可你知不知道，野戰醫療隊每次外勤回來，哪個戰士身上不是帶著幾道口子？你那三包藥撒上去，連一個班的傷口都糊不勻。要是沒成效，這材料費在你的試用期考評里扣，你扣得起嗎？”
溫佳檸沒有退步，聲音依舊平靜。
“昨天的外勤記錄我看了。三個受傷的戰士，每人領了一個大藥包。藥包裡裝的是西兩整包的止血粉，一卷寬棉布，還有一整瓶消毒酒精。”
周守田眯了眯眼睛。
“那又怎麼了？外勤保障歷來都是這個標準。多帶藥，戰士在戈壁灘上心裡才踏實。”
“那是浪費。”
溫佳檸指著申請單底部的消耗對比。
“戰士們受的傷，大半是戈壁風沙刮出來的淺表擦傷，真正傷及動脈持續出血的並不多。但只要打開藥包，整瓶酒精用不完就會揮發，大包的止血粉沾了沙子只能扔掉，剩下的布料在風沙裡也全都髒了。”
坐在一旁的長椅上、腿上還打著夾板的陸沉驍此時開了口。
“確實如此。上個月外勤，三連有五個人只是手肘擦破，但也撕開五個大包。回營盤點時，廢棄的藥粉有半斤多。”
高嵐也提著醫護箱走了進來，把一份傷情分類表擱在桌上。
“周主任，從臨床上看，輕傷佔了七成。這些擦傷只需要清洗和區域性隔離，根本用不著整包的止血粉。”
周守田拿過那份傷情表，粗糙的指頭在上面的資料上點了幾下。
“那你們想怎麼弄？藥包做小了，萬一遇上大出血的，戰士在野外現抓藥？”
溫佳檸指了指自己手寫的方案。
“我把現在的外傷藥包拆成三類分裝小樣。第一類是清潔包，裡面只有浸了藥液的溼棉球，用蠟紙封口，只用於擦洗沙礫。第二類是止血粉包，分量只有半錢，專門針對深傷口。第三類是隔離包，是用做過防潮處理的粗布貼，貼上就能防風沙。”
周守田的算盤珠子又動了起來。
“這麼一拆，油紙和棉布的裁切工序翻了三倍。這人工怎麼算？”
“我和藥房的幾個學徒利用晚上時間手工糊，不用後勤調配額外人手。”
溫佳檸看著周守田。
“按照這個新方案，原本供一個人用的大藥包，拆出來的原料可以封出九個小樣。這意味著同樣的庫存，能覆蓋三倍的外勤人數。”
周守田那張有些發福的臉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他的算盤打得很細，每一筆賬都得算到骨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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