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西點，衛生所的會議室裡拉上了窗簾。
宋聞岐坐在長桌正中，面前放著那隻裝了黃草紙碎片的玻璃瓶，還有三張第二駐地的退回登記表。
羅景明坐在他對面，手指在大腿上輕輕敲著，臉色雖然平靜，但嘴角卻緊緊抿著。
宋院長，這件事情的責任很明確。羅景明先發制人，推了推眼鏡，是後勤在調撥包裝時沒有把好關，用了老舊的物料，運輸司機在途中又擅自停車，導致藥包在高溫下暴曬受潮。我們省城課題組也是受害者。
周守田坐在一旁，老臉漲得通紅，羅聯絡員，你這話可就不厚道了。要不是你寫了條子要調撥這批物料，我們後勤怎麼可能把這舊紙袋子拿出來？
我是讓你調撥包材，沒讓你把防潮層失效的紙發給戰士。羅景明文氣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嚴厲，周主任，基層的執行力有問題，不能把責任推到指導人員頭上。
司機小劉站在門口，兩隻手死死抓著褲縫，額頭上急出了一層細汗。
宋院長，我……我沒有擅自停車。是羅聯絡員讓我在河灘上等人的，也是他讓我把藥包放在最底下的。小劉聲音有些發顫。
口頭命令，沒有憑據。羅景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淡然，小劉同志，做工作要講證據。我當時只是建議你把空間利用得更合理一些，至於具體怎麼裝車，那是你這個司機的專業範圍。出了問題，你不能把責任往我身上推。
小劉被這句話問得臉色發白，半天說不出話來。
宋聞岐看了羅景明一眼，臉上的神色沒有多餘的起伏，只是把手裡的紅鉛筆放了下去。
羅同志說的對，口頭命令，在程式上確實很難認定。宋聞岐聲音低沉，我們衛生所講規矩，責任到人。要是沒有書面憑證，這件事情就只能按運輸失職來處理。
小劉聽到這話，眼眶頓時紅了。這要是背了處分，他這開車的飯碗怕是要保不住了。
陸沉驍撐著柺杖，慢慢走到桌旁。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從軍大衣的內兜裡，拿出了那張有些發皺的藍色運輸單副聯。
刺啦一聲。
副聯被平平整整地鋪在了羅景明面前的桌面上。
羅同志，看看這個。陸沉驍聲音冷硬，眼神首首地盯著他。
羅景明的目光落在指著那張藍色副聯上，臉上的笑意瞬間停住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因課題展示需要，調整裝箱順序，暫緩出發三十分鐘。’最底下的簽名欄裡，羅景明三個字用黑墨水寫得極紮實。
這……這怎麼可能？羅景明的聲音有些變調，猛地站起身，拉鍊拉得極響。
小劉留了副聯。陸沉驍看著他，連眼皮都沒動一下，羅同志，你字寫得好，字跡對得上。這字是你前天下午兩點十五分在大庫房籤的吧？
羅景明的長臉沉了下去，指尖在桌沿上使使勁按了按。
這只是個臨時備忘，不代表具體的運輸要求……
宋院長，這單子在我們後勤是有存根的。周守田湊過來瞧了一眼，一拍桌子，老臉上的褶子全開了，羅同志，你籤的字，我們大庫房的記賬員也按手印了。這責任，你怕是推不掉了。
宋聞岐把那張副聯拿過去，仔細地看了看，方臉上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羅同志，規矩就是規矩。既然字是你籤的，裝車順序也是你要求的，那這批藥包受潮的責任，就必須記在課題組的賬上。宋聞岐看著羅景明，字字千鈞，請你在這份異常說明書上補籤，說明情況。
羅景明盯著那張白紙黑字的異常說明書，只覺得臉頰有些發燙。他知道，今天在這間屋子裡，他要是再不籤，宋聞岐就能把這副聯首接送到省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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